整个冬天,黄台吉都没有闲着。
他以稳城邑为基地,四面出击。
不再局限于边境抢掠,而是有目的地攻击朝鲜北方州府的粮仓、武库、乃至官署。
他的队伍来去如风,手段酷烈,投降稍慢便是屠城灭村。
朝鲜北部短短数月间便被搅得鸡飞狗跳,民生凋敝,
大量难民南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朝鲜王室吓得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父母之邦”大明身后,
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条毫不讲理、专咬朝鲜的“疯狗”。
汉城一度风声鹤唳,甚至有大臣提议再次迁都南下,以避兵锋。
朝廷一边慌乱地组织本就羸弱的北方军队防御,结果往往是一触即溃,
一边接连派出数批使臣,漂洋过海,赶往登州、天津等地,
向“大明爸爸”泣血求援,控诉“建奴残部”肆虐,恳请天兵速速救援属国。
然而,令朝鲜使臣们绝望又困惑的是,
一向以“宗主”自居对藩属事务颇为“热心”的大明,这次的反应却异常迟钝和冷淡。
他们的使团一到登州,就被登莱巡抚袁可立“客气”地接见,
然后安置在驿馆之中,好酒好菜招待着,但每当问及出兵援助之事,
袁可立要么抚慰几句“天朝已知晓,正在议处”,
要么就岔开话题,询问些朝鲜风土人情。
呈递的求救国书如同石沉大海,北京方面迟迟没有明确答复。
袁可立坐在登州衙署里,看着最新一份来自辽东的密信,上面有孙承宗的指示。
他捋着胡须,对前来请示的幕僚淡淡道:
“朝鲜使者?让他们好好歇着。
国之大事,岂是朝夕可决?
让他们……安心再住些时日。辽东孙阁老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袁可立不清楚细节,但他知道,按兵不动,
坐看那条“疯狗”在朝鲜折腾,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既能消耗建奴残部与朝鲜的实力,又能让其互相撕咬,
牢牢牵制住努尔哈赤的一部分注意力。
于是,在黄台吉于朝鲜北部肆虐的整个冬春之交,
大明爸爸始终保持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只有源源不断的、标注着“商货”的船只,
偶尔会避开众人视线,驶向朝鲜北部某个不显眼的海湾。
而来自沈阳关于“定都盛京”和“阿济格大婚”的喧嚣,
与朝鲜半岛北部的血腥哭嚎,奇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成为这个季节关外最为诡异的背景音。
就在黄台吉厉兵秣马,准备挥师西进,
要给沈阳的老父亲“腰眼”上狠狠来一下的时候,孙承宗的命令又一次送到了。
这次不是冷冰冰的指令,而是一封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
请黄台吉至宁远堡一晤,称有要事相商。
接到邀请的黄台吉心中疑窦丛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承宗找他面谈?谈什么?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赴约。
他确信孙承宗,或者说孙承宗背后的钟擎,此刻绝不会要他的性命。
这不符合那位“鬼王殿下”的利益,他黄台吉活着,
在辽东后方搅动风云,才是对努尔哈赤最大的牵制。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也带足了分量。
侄子岳托、萨哈廉,弟弟济尔哈朗,
还有自己那个已满十五岁、初见雄壮的儿子豪格,都被他点名随行。
一行人换上不起眼的装束,登上一艘伪装过的海船,趁着夜色,驶向对岸的宁远。
船在宁远堡一处僻静的小码头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黄台吉第一个踏上跳板,目光一扫,便看到码头上只站着寥寥数人。
为首者,正是孙承宗。
与黄台吉印象中那位绯袍玉带、不怒自威的蓟辽督师不同,
眼前的孙承宗穿着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样式奇特,紧袖收腰,
上衣胸前还有两个带盖的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这身打扮,若非知道对方身份,
黄台吉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屯堡里管仓库的老吏,
或是后世某个北方山村的大队书记。
孙承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兵戈相见的肃杀,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
就那么平常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等候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黄台吉快走几步,来到孙承宗面前,依照女真人见尊长之礼,
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黄台吉拜见孙阁老。劳阁老亲迎,愧不敢当。”
孙承宗虚扶了一下,神态平和:
“四贝勒一路辛苦。
海上风大,且先到衙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叙话。”
“多谢阁老。”
黄台吉直起身,侧过一步,开始介绍身后众人,
“这是晚辈侄儿岳托、萨哈廉,弟济尔哈朗,犬子豪格。
听闻阁老相召,特带他们前来拜见,聆听教诲。”
岳托等人也依礼上前拜见。
孙承宗脸上笑容不变,挨个点头,口中说着“不必多礼”、“少年英武”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岳托、济尔哈朗、尤其是尚且年轻的豪格时,
心底却有一簇冰冷的火焰猛地窜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岳托,未来征朝鲜、破济南的悍将;
济尔哈朗,定鼎中原的摄政王之一;
豪格,那位肃亲王……这些名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卷册上,
无不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圈地逃人等等罄竹难书的罪行紧密相连,
是深深烙印在华夏山河血泪中的名字。
孙承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压下那瞬间澎湃几乎要将眼前几人当场格杀的冲动。
“妈卖批……”
一句川骂在孙承宗心头滚过,他努力让呼吸平稳。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一世,
这些混账东西还没犯下那些滔天罪行,至少眼下,他们还有“用”。
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既然要留着这条线,那便姑且看着。
若他们日后依旧贼心不死,或对华夏有丝毫不利……
孙承宗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到时候,再一一收拾掉也不迟。
“都是青年才俊,好,好啊。”
孙承宗笑得越发和蔼,仿佛一位见到晚辈的慈祥长者,
“此处风大,不是说话之地。各位,请随老夫入城。”
说罢,他转身引路。
黄台吉带着岳托等人,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安静的码头区,向着不远处的宁远城门走去。
路上,孙承宗随口问些朝鲜风物、海上行程,
黄台吉谨慎应答,岳托等人更是沉默寡言。
表面看来,倒像是一支气氛略显拘谨但还算和睦的访客队伍,
缓缓融入了宁远城苏醒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