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青石台阶上,几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冻得直跺脚。
曹变蛟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
朱由检挨着他,身上那件新棉袄还是张嫣前几天改的,
袖口有点长,把手全裹了进去。
王承恩站得稍后些,身子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准备护着小主子的姿势。
巴尔斯和诺敏牵着手,两个孩子都踮着脚尖,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天快黑透了,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曹变蛟第一个蹿出去,像只撒欢的狗崽子:“爹——!”
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跑,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朱由检跑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一把拽上还在发愣的王承恩。
钟擎刚转过巷子口,腿上就撞上个沉甸甸的小子。
曹变蛟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嘿嘿笑。
朱由检跑得慢些,这会儿才到,也不说话,就伸手揪住钟擎的衣角。
巴尔斯和诺敏一边一个抱住胳膊,两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压岁钱!”
“发红包!”
“爹爹给钱!”
几只小手齐刷刷伸到他眼皮底下。
钟擎挨个敲了敲脑袋,敲曹变蛟时重些,敲朱由检时轻了些,
轮到巴尔斯和诺敏,只揉了揉头发:
“头都没磕就想要钱?”
“磕了就给吗?”曹变蛟眼睛亮晶晶的。
“先放炮。”钟擎把他从腿上扒拉下来,“炮仗买了没?”
“买了买了!”
曹变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献宝似的抖开,
“二踢脚、烟花、鞭炮都有!我还藏了两挂大地红!”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也都出来了。
李庄妃走在前头,她如今身子养得好多了,
穿着那身靛蓝碎花棉袄,外头罩了件兔毛坎肩,脸上带着笑。
张嫣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张没贴完的窗花,红纸剪的鲤鱼尾巴还荡在空中。
张然抱着孩子走在最后,步子慢,怕颠着怀里的小家伙。
“可算回来了。”李庄妃先开口。
“嗯。”
钟擎应了声,目光落在张然怀里,“小子闹没闹?”
“刚睡醒,睁着眼呢。”张然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里头的钟子安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不哭也不闹。
钟擎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得像是能化在指尖。
钟子安眨眨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个湿乎乎的笑。
“进屋吧,”
张嫣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的窗花,“菜都热两遍了,再热该老了。”
曹变蛟早就等不及了,拽着朱由检和王承恩跑到院子中央,把布包里的炮仗一股脑倒出来。
朱由检蹲在那儿挑挑拣拣,最后只敢捡几串小鞭炮,用线香点了,
扔出去老远,然后赶紧捂着耳朵往王承恩身后躲。
王承恩挡在他前头,也捂着耳朵,眼睛却盯着炮仗落地的方向。
曹变蛟不一样。
他捏着个二踢脚,找块松软的泥地插稳,线香凑上去一点,扭头就跑。
“嘭——!”
第一声闷响从地面炸开。
“啪——!”
第二声在空中炸开,碎纸屑混着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接着是烟花。
细长的纸筒插了一排,点着了嗤嗤冒火星,然后“咻”一声冲上天,在半空炸开一团红绿的光,星星点点洒下来。
张然抱着孩子站在廊檐下,钟子安仰着小脸,眼睛映着天上散开的光点,
眨巴眨巴,又咧开嘴笑了,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天空抓了抓。
院子里火药味混着饭菜香,炮仗声一阵密一阵疏。
炮仗放完,曹变蛟意犹未尽地又去翻布包,被张嫣提着耳朵拎进了屋。
客厅里灯光明亮。
不是油灯,也不是蜡烛,是装在屋顶上的电灯,
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子,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靠墙摆着一套深色的皮质沙发,坐垫厚实,扶手宽大。
沙发前是张矮几,几面是整块的玻璃,底下压着张地图。
对面墙边立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头摆着些书和零碎物件。
地板铺着木条,刷了清漆,踩上去硬实。
这屋里的摆设,和外面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子不太一样。
几个孩子进了屋,互相使个眼色。
曹变蛟带头,扑通一声就跪在钟擎跟前的地板上,磕了个响头:“爹!过年好!”
朱由检也跟着跪下,动作规矩些:“师父过年好。”
王承恩跟着自家小主子跪倒。
巴尔斯和诺敏有样学样,也跪下了,用蒙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吉祥话。
钟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跪了一地的萝卜头,脸上带了笑:“行了,都起来。”
孩子们爬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钟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叮叮当当丢在玻璃茶几上。
是银元,崭新铮亮,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一人十个,不许抢。”他说。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
银元大小一致,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
正面压着一圈饱满的麦穗,中间是“壹圆”两个字。
翻过来,背面是黄河那道“几”字弯的简略地形图,线条清晰流畅。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下声音脆亮。
这不是市面上那些剪边、灌铅的杂银,也不是官府那些成色不足、轻重不一的小锭。
这是辉腾钱庄自己铸的,用冲压机一次成型,
银里掺了别的金属,硬挺,耐磨,图案清晰,想仿造都难。
在额仁塔拉,这银元不直接当军饷发,也不在内部流通。
干活记工分,工分换粮票、布票,实在想用现钱,才能用工分换这银元。
换了银元,可以去城里几家指定的铺子买些稀罕东西,
南边的茶叶,北边的皮子,甚至是一些不常见的铁器、小玩意儿。
说白了,这东西更像是工分的附属品,一个能在特定地方换东西的凭证。
但拿到大明的地界上,这银元就能用了。
成色足,分量准,比官府那些乱七八糟的银子好使。
钟擎让人往外放这银元,一是试试水,
二也是想慢慢把市面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烂银子收回来。
江南那些靠火耗、掺假、剪边发财的官老爷和钱庄,往后有的是他们头疼的时候。
孩子们不懂这些。
他们只觉得这银元好看,沉,揣在怀里叮当响,是实实在在的压岁钱。
曹变蛟数得最认真,数完十个,攥在手心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由检也数清楚了,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巴尔斯和诺敏把银元排在地上,一枚一枚摸过去,稀奇得不行。
“好了,钱也拿了。”
张嫣从隔壁餐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都洗手,吃饭。”
孩子们嗷一声,争先恐后往水盆那边跑。
钟擎把剩下的银元收回兜里,起身朝餐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