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格尔回到额仁塔拉没几天。
他本想好好歇歇,跟云袖那丫头说说话。
可这清静日子还没过两天,就被两个人缠上了。
宋应星,还有薄珏。
宋应星是刚到不久。
这位江西来的举人老爷,一下车就被城外田野里那几十台轰隆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吸走了魂。
他围着那些钢铁巨兽打转,伸手去摸冷硬的机身,
蹲下身观察那巨大的橡胶轮胎和复杂的传动结构,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奇哉……怪哉……此为何物?
不食草料,不饮清水,何以能动?
何以能拉载万钧?”
若不是天寒地冻,地面硬得硌脚,他恨不得晚上都睡在拖拉机旁边。
他拉住一个后勤部的驾驶员,指着拖拉机问道:
“这位小哥,此‘铁牛’从何而来?是何原理?何人打造?”
驾驶员是个半大孩子,被这穿着旧儒衫、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中年人问得发懵,支支吾吾:
“俺……俺不知道。
俺就是按按钮,挂挡,踩油门……都是昂格尔队长教的。
您、您去问他吧。”
于是,宋应星就盯上了昂格尔。
只要天一亮,他准出现在昂格尔住处外头,后面还跟着个清瘦的尾巴——薄珏。
薄珏倒没那么痴迷拖拉机,但他对一切新奇事物都感兴趣,
尤其是听说昂格尔去过很多“奇怪地方”之后。
昂格尔头疼。
原理?
他懂个大概,能操作,能简单维护。
可宋应星不满足,他想要的不是开,是想拆。
“拆开看看!就拆一台!昂格尔队长,
此物结构精妙绝伦,若不剖开一观,宋某寝食难安!”
宋应星搓着手,眼睛放光。
昂格尔吓坏了。
拆一台?
这些拖拉机可是农垦的命根子,大当家当宝贝似的,少一台他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被缠得实在没法子,昂格尔想了个招。
他领着宋应星去了铁器加工厂。
厂子里,空气锤正“哐当哐当”地砸着烧红的铁坯,
蒸汽机带动着传动轴呼呼转动,工人们忙着铸造、锻造。
锅炉房里,巨大的锅炉烧着热水,供应全城的暖气和热水。
昂格尔指着这些物件:
“宋先生,您先研究这些。
这些够您琢磨很久了,原理有相通之处。
达尔罕厂长和芒嘎大叔都在,您有什么问题,问他们。”
宋应星果然被吸引住了。
他凑近观察蒸汽机的气缸和活塞,又去琢磨锅炉的燃烧室,暂时把拖拉机忘在脑后。
打发走一个,昂格尔转头,瞪着还跟在自己身后的薄珏。
“呔!”
他没好气地喝道,“你还跟着我干啥?”
薄珏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还是好奇万分。
“去去去!”
昂格尔挥手,
“你喜欢的不是天文历法吗?
去找侦察营的马黑虎营长!
他那儿有望远镜,还有其他观星的设备。
大当家找你来,首要就是制定新历法!这事儿耽误不得!”
“望远镜?”
薄珏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能看多远?能看到金星凌日吗?能看到木星卫星吗?”
他一把抓住昂格尔的胳膊,急吼吼地往外拽,“快!快带我去找马营长!”
昂格尔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里却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最后一块牛皮糖也甩出去了。
他一把拽过一个去侦察营送文件的小战士,把薄珏老哥交给了他。
他看着薄珏兴冲冲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头看看铁器厂里,宋应星正指着蒸汽机,比划着手势,跟达尔罕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芒嘎大叔在一旁笑着摇头。
昂格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还是计成大师稳重。
那位园林大家自从来了,每日就在辉腾城内城外转悠,
研究这里的建筑布局、园林造景,偶尔做些笔记,从不打扰旁人。
张国维张老爷更是务实,一来就跑到额仁塔拉河边,研究堤坝和水文去了。
听说河套收复,已经递了申请,想去黄河大拐弯处实地考察,说要为治理河套水利做准备。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嘛。
昂格尔心里嘀咕着,脚下不停,赶紧朝自己住处溜,
趁那两块牛皮糖还没回过神来,他得赶紧找云袖去。
原本秩序井然的辉腾城,这些天被新来的几位“大明瑰宝”搅得颇有几分热闹。
宋应星在铁器加工厂里围着蒸汽机和锅炉打转,
时不时就想伸手去摸那些运转中的部件,把当值的老师傅吓得连连劝阻。
薄珏更绝,缠着马黑虎要来一架军用望远镜后,
大白天就敢对着太阳看,被闻讯赶来的刘郎中厉声喝止,告诫他这样会灼伤眼睛。
他转头又对侦察营那些简易的测距仪和绘图工具产生了浓厚兴趣,摆弄起来没轻没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负责城内治安与警戒的内卫部队司令官巴雅尔,很快注意到了这些不安定因素。
他倒不是担心这些人有什么恶意,而是怕这些“读书读傻了”的老爷们,
一不留神弄坏了城里的紧要东西,或者伤着自己。
于是他特意抽调了一小队机灵的士兵,名为“协助”,实为“看护”,
紧紧跟着这几位,既解答一些简单问题,更主要的是防止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比如宋应星差点把铁匠炉的通风管给卸了,或者薄珏试图把望远镜拆开看看里面。
巴雅尔看着手下送来的每日简报,揉着额角。
这些大当家“请”来的宝贝,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供着,实在比他带兵巡逻累心多了。
与城西“科研区”的鸡飞狗跳不同,城中心钟擎居住的那座小四合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太妃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身子骨硬朗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红润。
她早已褪去了那身沉闷的宫装,换上了一身辉腾城妇人常见的靛蓝色碎花棉袄棉裤,
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看起来利索又精神。
此刻,她正和张嫣一起,指挥着几个妇人、半大丫头,还有几个帮忙的内侍,忙着布置小院。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挂在那儿!”
张嫣仰着头,指着院门檐下。
一个年轻内侍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硕大的红绸灯笼挂上去。
院里,有人正在清扫年前未来得及彻底打扫的角落;
有人在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的图案透着喜庆;
有人将一串串晒干的辣椒、玉米棒子挂在廊下,增添农家气息;
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也被细心地系上了几缕红绸。
“这福字得倒着贴,福到了嘛!”
李太妃拿着几张红纸剪出的“福”字,比划着正堂的门楣,高兴的眉开眼笑。
她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钟擎年前突然南下,错过了除夕春节。
虽然当时大伙儿也简单吃了顿团圆饭,但总觉得少了主心骨,没过出什么气氛。
如今得知他已在归途,张嫣和李太妃一合计,决定把这年补上,好好热闹一番。
红彤彤的灯笼,崭新的窗花,空气中飘着熬煮浆糊的淡淡米香,还有女眷们轻声细语的商量和偶尔的笑声。
这小院里忙碌而温馨的景象,与城外工厂的轰鸣、军营的肃杀,
以及那几个“宝贝”引发的骚动,构成了辉腾城此刻奇特的画卷。
巴雅尔巡逻路过小院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严肃的脸上也不由松弛了下来。
他挥手示意手下放轻脚步,别打扰了里面的忙碌。
大当家,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