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奢安之乱(1 / 1)

王三善带着文师爷走进帐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可折叠的金属椅和一张轻便的金属桌。

钟擎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见他进来,便从椅上起身。

王三善走到钟擎面前约三步处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官袍,

然后竟是要行跪拜大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伏下去。

他身后的文师爷也慌忙跟着要拜。

钟擎见状,两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托住了王三善的手臂,没让他真拜下去。

“王抚台,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钟擎的力气很大,王三善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扶住,不由自主就站直了。

他顺势将王三善引到另一把金属折叠椅前坐下,自己也回到原先的位置。

文师爷站在王三善身后侧方,低着头,不敢直视钟擎,身子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钟擎拿起桌上一个军绿色的保温瓶,

拧开盖子,又取过几个搪瓷缸子,倒了几杯热水。

水汽在帐篷的光线下袅袅升起。

“王抚台,先喝口水,缓缓神。”他将一杯水推到王三善面前。

王三善连忙双手接过那造型奇特的金属杯,触手温热,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谢……谢谢钟先生。”

钟擎心里转着念头。

眼前这位贵州巡抚,史书上说他“性刚直,负气敢任”,

是个能文能武的忠臣,最后战死沙场,追赠了兵部尚书,算是得了哀荣。

但他也知道,史书是后人写的,里面真真假假,

有多少是春秋笔法,有多少是隐晦之言,谁也说不清。

现在人就在面前,又亲身经历了这场叛乱,

从他口中听到的,总比后世那些纸面记录来得真切。

钟擎自己也拿起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王抚台,”他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对此地这场乱事,知晓一些,

但多是道听途说,雾里看花。

你是亲历之人,又主政一方,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这奢崇明、安邦彦,究竟因何而起,而今又是怎样一个局面?”

王三善听到钟擎询问,不敢怠慢,连忙坐直了身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旁边正疼得冷汗直流的秦民屏,

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然后才转向钟擎,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始讲述。

“钟……钟先生垂询,下官自当详陈。”

他斟酌着词句,

“此事说来话长,祸根怕是早已埋下。

那四川永宁的奢崇明,贵州水西的安邦彦,

皆是大土司,世镇一方,势力根深蒂固。

朝廷为稳固西南,近年推行‘改土归流’之策,

便是要逐步以朝廷流官取代这些世袭土官,收回治权。

此策于国有利,却无疑触动了这些土司的根本。

奢、安二人,早有异心,只是隐忍不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恨和无奈交织的神情。

“天启元年秋,辽东事急,朝廷诏令四方兵马赴援。

奢崇明这奸贼,便以此为名,率其永宁土兵两万余人,声称‘援辽’,进抵重庆。

彼时四川巡抚徐可求大人前去点验兵马,催促进发,

孰料奢贼狼子野心,竟在军前悍然发难,

杀害了徐巡抚及道、府、总兵官等二十余位朝廷命官,夺占重庆,就此扯旗造反!”

王三善说到此处,情绪有些激动,手微微攥紧。

“此贼动作极快,随即分兵掠取泸州、遵义、内江等川南要地,更发重兵围攻成都。

幸赖四川总督朱燮元朱大人坚守,成都方得保全。而黔地这边,”

他指了指脚下,

“天启二年二月,水西安邦彦见奢贼势大,

以为时机已到,亦举兵响应,倾巢而出,围攻贵阳。

彼时下官尚未到任,贵阳城中兵微将寡,仅有数千士卒,

竟在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玄等诸位大人率领下,坚守孤城长达十月之久!

城中粮尽,至人相食,仍誓死不降,忠烈之气,惊天地泣鬼神!”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下官受命巡抚贵州,到任后即竭力筹措兵马钱粮,

于天启二年末,会同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

率军驰援,内外夹击,方解贵阳之围。

然贼势已炽,黔地大半糜烂。

幸得朝廷调遣,石柱秦夫人、秦将军姐弟,率白杆精兵入川援剿。

秦夫人用兵如神,先复重庆周边州县,又助朱总督大破奢贼于成都城下,

奢崇明主力溃败,残部遁入黔境,与安邦彦合流。”

他看了一眼昏暗中秦民屏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下去。

“下官与秦将军,便是在黔地会师。

秦将军所部白杆军,悍勇无匹,连战连捷,

先后收复贵阳周遭诸多要地,贼寇闻风丧胆。

我与秦将军乘胜追击,将奢、安二贼驱赶至这水西、永宁交界的深山之中。

本以为贼寇已是穷途末路,不料……”

他一脸懊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料贼子狡诈,于此内庄险要之处,预设重伏,更以奸人诈降诱我……

下官轻敌冒进,累得三军将士血染山谷,秦将军亦身负重伤,险些……唉!”

王三善说到这里,脸上尽是愧怍之色,

他朝着秦民屏的方向,又对着钟擎和帐内诸人,深深一揖。

“若非钟先生与尤将军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下官百死莫赎!

更愧对朝廷,愧对黔省百姓!”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秦民屏偶尔压抑的闷哼,

以及尤世功手中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声。

钟擎也扭头瞥了一眼秦民屏,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也混着些烦躁。

“别急着往他脸上贴金,”

他转回头,看着王三善,话说的豪不客气,

“依我看,他也是个做不了主的二愣子!

光晓得使那股子蛮勇,脑子里缺根弦。”

他指的是秦民屏明明察觉伏兵迹象,却未能有效劝阻主将,致使大军深入险地。

王三善一听,连忙又从椅子上欠起身,急急为秦民屏分辩:

“钟先生明鉴,此事万万怪不到秦将军头上!

全是下官一人之过!

是下官求胜心切,轻敌躁进,又被贼人奸计所惑,一意孤行,方才坠此陷阱。

秦将军彼时曾力劝下官谨慎,是下官……是下官昏聩,未予采纳。

千错万错,皆是下官决策失误,致使三军罹难,秦将军重伤,罪责在我,在我啊!”

他说得急切,差点哭了出来。

钟擎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帅无能,累死千军。”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这八个字。

王三善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原先眼中那点因绝处逢生而升起的光芒,

此刻彻底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愧和无地自容。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斗罗,我有一座诸天垃圾站 萌宝201岁:拯救影帝爹地 明日方舟之火种燃起 重生复仇,我嫁给了爹爹的新姨娘 貔貅王妃:王爷今天也是脑残粉 高达之大西洋新星 祸水 南洋:吴宋崛起 长生家族:从筑基老祖开始 高武:武神模板,我替国守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