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善带着文师爷走进帐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可折叠的金属椅和一张轻便的金属桌。
钟擎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见他进来,便从椅上起身。
王三善走到钟擎面前约三步处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官袍,
然后竟是要行跪拜大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伏下去。
他身后的文师爷也慌忙跟着要拜。
钟擎见状,两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托住了王三善的手臂,没让他真拜下去。
“王抚台,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钟擎的力气很大,王三善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扶住,不由自主就站直了。
他顺势将王三善引到另一把金属折叠椅前坐下,自己也回到原先的位置。
文师爷站在王三善身后侧方,低着头,不敢直视钟擎,身子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钟擎拿起桌上一个军绿色的保温瓶,
拧开盖子,又取过几个搪瓷缸子,倒了几杯热水。
水汽在帐篷的光线下袅袅升起。
“王抚台,先喝口水,缓缓神。”他将一杯水推到王三善面前。
王三善连忙双手接过那造型奇特的金属杯,触手温热,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谢……谢谢钟先生。”
钟擎心里转着念头。
眼前这位贵州巡抚,史书上说他“性刚直,负气敢任”,
是个能文能武的忠臣,最后战死沙场,追赠了兵部尚书,算是得了哀荣。
但他也知道,史书是后人写的,里面真真假假,
有多少是春秋笔法,有多少是隐晦之言,谁也说不清。
现在人就在面前,又亲身经历了这场叛乱,
从他口中听到的,总比后世那些纸面记录来得真切。
钟擎自己也拿起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王抚台,”他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对此地这场乱事,知晓一些,
但多是道听途说,雾里看花。
你是亲历之人,又主政一方,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这奢崇明、安邦彦,究竟因何而起,而今又是怎样一个局面?”
王三善听到钟擎询问,不敢怠慢,连忙坐直了身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旁边正疼得冷汗直流的秦民屏,
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然后才转向钟擎,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始讲述。
“钟……钟先生垂询,下官自当详陈。”
他斟酌着词句,
“此事说来话长,祸根怕是早已埋下。
那四川永宁的奢崇明,贵州水西的安邦彦,
皆是大土司,世镇一方,势力根深蒂固。
朝廷为稳固西南,近年推行‘改土归流’之策,
便是要逐步以朝廷流官取代这些世袭土官,收回治权。
此策于国有利,却无疑触动了这些土司的根本。
奢、安二人,早有异心,只是隐忍不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恨和无奈交织的神情。
“天启元年秋,辽东事急,朝廷诏令四方兵马赴援。
奢崇明这奸贼,便以此为名,率其永宁土兵两万余人,声称‘援辽’,进抵重庆。
彼时四川巡抚徐可求大人前去点验兵马,催促进发,
孰料奢贼狼子野心,竟在军前悍然发难,
杀害了徐巡抚及道、府、总兵官等二十余位朝廷命官,夺占重庆,就此扯旗造反!”
王三善说到此处,情绪有些激动,手微微攥紧。
“此贼动作极快,随即分兵掠取泸州、遵义、内江等川南要地,更发重兵围攻成都。
幸赖四川总督朱燮元朱大人坚守,成都方得保全。而黔地这边,”
他指了指脚下,
“天启二年二月,水西安邦彦见奢贼势大,
以为时机已到,亦举兵响应,倾巢而出,围攻贵阳。
彼时下官尚未到任,贵阳城中兵微将寡,仅有数千士卒,
竟在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玄等诸位大人率领下,坚守孤城长达十月之久!
城中粮尽,至人相食,仍誓死不降,忠烈之气,惊天地泣鬼神!”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下官受命巡抚贵州,到任后即竭力筹措兵马钱粮,
于天启二年末,会同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
率军驰援,内外夹击,方解贵阳之围。
然贼势已炽,黔地大半糜烂。
幸得朝廷调遣,石柱秦夫人、秦将军姐弟,率白杆精兵入川援剿。
秦夫人用兵如神,先复重庆周边州县,又助朱总督大破奢贼于成都城下,
奢崇明主力溃败,残部遁入黔境,与安邦彦合流。”
他看了一眼昏暗中秦民屏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下去。
“下官与秦将军,便是在黔地会师。
秦将军所部白杆军,悍勇无匹,连战连捷,
先后收复贵阳周遭诸多要地,贼寇闻风丧胆。
我与秦将军乘胜追击,将奢、安二贼驱赶至这水西、永宁交界的深山之中。
本以为贼寇已是穷途末路,不料……”
他一脸懊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料贼子狡诈,于此内庄险要之处,预设重伏,更以奸人诈降诱我……
下官轻敌冒进,累得三军将士血染山谷,秦将军亦身负重伤,险些……唉!”
王三善说到这里,脸上尽是愧怍之色,
他朝着秦民屏的方向,又对着钟擎和帐内诸人,深深一揖。
“若非钟先生与尤将军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下官百死莫赎!
更愧对朝廷,愧对黔省百姓!”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秦民屏偶尔压抑的闷哼,
以及尤世功手中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声。
钟擎也扭头瞥了一眼秦民屏,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也混着些烦躁。
“别急着往他脸上贴金,”
他转回头,看着王三善,话说的豪不客气,
“依我看,他也是个做不了主的二愣子!
光晓得使那股子蛮勇,脑子里缺根弦。”
他指的是秦民屏明明察觉伏兵迹象,却未能有效劝阻主将,致使大军深入险地。
王三善一听,连忙又从椅子上欠起身,急急为秦民屏分辩:
“钟先生明鉴,此事万万怪不到秦将军头上!
全是下官一人之过!
是下官求胜心切,轻敌躁进,又被贼人奸计所惑,一意孤行,方才坠此陷阱。
秦将军彼时曾力劝下官谨慎,是下官……是下官昏聩,未予采纳。
千错万错,皆是下官决策失误,致使三军罹难,秦将军重伤,罪责在我,在我啊!”
他说得急切,差点哭了出来。
钟擎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帅无能,累死千军。”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这八个字。
王三善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原先眼中那点因绝处逢生而升起的光芒,
此刻彻底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愧和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