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莱兰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当那个被故意放行的、偽装成清洁妇的德莱尼女性,终於找到机会,將一枚藏著密信的隱秘符文石悄悄塞给莱兰时,莱兰的表现让暗中监视的鸦人和通过法术(日后的基尔罗格之眼)观察的高里亚什都略微意外。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面无表情地將符文石收起。但在当天深夜,高里亚什前往她的居所时,莱兰主动迎了上来。
她没有哭泣,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那双已经沉淀了太多复杂情绪、显得有些空洞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著高里亚什,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符文石,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天有人试图联繫我。给了我这个。”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没有看內容。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
高里亚什接过那枚温热的、带著莱兰体温的符文石,重瞳注视著她。他能感觉到,莱兰交出符文石时,手指有细微的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清澈。
“你为什么不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莱兰微微低头,手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看了又如何?除了带来更多不切实际的希望,更多的痛苦抉择,还能有什么?维纶先知他救不了我,救不了伊瑞尔和萨玛拉,更救不了沙塔斯外面那些苟延残喘的人。”她抬起头,直视高里亚什,“你告诉过我,唯一的『生路』在哪里。我选择相信这条『生路』。为了迦罗娜,也为了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她的话语里没有諂媚,没有虚偽的忠诚,只有一种基於残酷现实计算后的、疲惫而决绝的妥协。她似乎终於“看清”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精心编织的绝望罗网面前,那些来自远方的、模糊的“希望”,不过是加速毁灭的毒药。
而她,已经背负了太多,再也承受不起更多的“希望”带来的反噬。
高里亚什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以往那种充满掌控欲的触碰,而是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嘉许的意味,轻轻拍了拍莱兰的肩膀。
“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莱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冰冷似乎缓和了一丝,“你终於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未来』。这很好,我很欣慰。”
他收起符文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但在他心中,对莱兰的评价悄然提升。
这个女人的韧性超乎想像,而她此刻表现出的这种基於现实主义的“清醒”与“抉择”,正是他未来计划中最需要的那种“合作者”——不是狂热的信徒,也不是麻木的傀儡,而是一个清楚代价、並为了特定目標愿意走入黑暗的“共谋者”。
“计划可以稳步推进了。”高里亚什回到王座间,对侍立的古加尔和刚刚通过传送门赶来的黑手等人下达命令,“集结兵力,囤积物资,製造舆论。我们要让整个德拉诺都『知道』,部落的最终目標——德莱尼人的未来,已进入倒计时。”
明面上,战爭的齿轮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各氏族的战士被调集,攻城器械被打造,艾瑞达双子开始频繁进行大规模传送门的稳定性测试,一副即將发动雷霆万钧总攻的態势。
暗地里,高里亚什对土地的恢復情况投入了更多关注。他召见杜隆坦和雷克萨,听取他们关於各个地区,特別是纳格兰草原部分地区生態出现微弱好转跡象的报告和噬魂氏族的污染清理小队。
他甚至在一次內部会议上,拿出了一份由萨玛拉结合德莱尼生態学与邪能污染数据撰写的、关於“可控邪能工业区与生態缓衝区设立”的理论草案,引发了激烈爭论,但他力排眾议,批准了在刀塔堡垒附近建立第一个“污染控制实验区”。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高里亚什的剧本,稳稳的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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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槌堡內部的气氛,隨著“最终战爭”动员令的发布,日益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各氏族厉兵秣马,传送门昼夜不息地吞吐著兵员与物资,空气中瀰漫著铁锈、硫磺与亢奋的躁动。
渗透进来的德莱尼间谍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目睹部落战爭机器全速运转的恐怖景象,接收到的却是莱兰处“石沉大海”与伊瑞尔、萨玛拉方向“死寂无声”的反馈,內部传递的“保持希望”口號在日益逼近的战爭阴云下显得苍白无力。
焦灼与绝望开始在他们之中蔓延,某些激进分子甚至开始策划孤注一掷的破坏行动,试图在决战前製造混乱。
然而,就在这风暴匯聚、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一股截然不同的、关乎生命起源的紧迫力量,强行按下了战爭的暂停键。
莱兰,要生了。
消息传来时,高里亚什正在通天峰的“鲁克玛之息”最终调试现场,与艾瑞达双子及埃匹希斯议会的鸦人工程师们討论著核心能量聚焦阵列的最后一个冗余安全问题。
噬魂军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进重重防护的工坊,气都喘不匀地稟报:“大大酋长!莱兰夫人她她要生了!萨满说可能就在今夜!”
剎那间,工坊內所有声音消失了。奥蕾塞丝和萨洛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鸦人工程师们屏息垂首。古加尔的两个脑袋同时转向高里亚什。
高里亚什的动作僵住了。他手中把玩著的一块用於校准符文的埃匹希斯水晶碎片,无声地滑落,在金属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重瞳中那贯注於毁灭兵器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出现了瞬间的涣散与错愕。
孩子迦罗娜要来了。
这个在他宏大的征服与背叛蓝图中,始终被计算在內,却似乎总是排在“终极武器”、“军团博弈”、“势力整合”之后的一环,此刻以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站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在压抑的工坊內显得无比漫长。然后,他缓缓直起身,那庞大的身躯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某种全新的重量。
“这里,”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交给你们。按预定方案完成最后的检查,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进行任何实质性激活测试。”
他看向艾瑞达双子:“奥蕾塞丝,萨洛拉丝,这里由你们全权负责,泰罗克协助。任何异常,直接通过连结报告。”双子女王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又看向古加尔和塔隆戈尔:“暂停所有针对伊瑞尔和萨玛拉的『高强度刺激』实验,保持基础观测即可。另外,”他目光转冷,“那些在阴影里躁动的老鼠加强监控,但暂时不要收网。让他们再『自由』一会儿。一切,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黑手,格罗玛什,”他通过传讯水晶向两位酋长下令,“按兵不动,维持集结態势,但没有我的命令,各部不得越过预设警戒线。所有进攻计划,暂缓。”
“是,大酋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一连串命令迅速而清晰,瞬间將原本如箭在弦上的战爭態势,强行转入了“待命”状態。
高里亚什將“鲁克玛之息”、军事行动、间谍清理这些关乎霸业的核心事务,全部暂时搁置或委託,其决心之果断,令所有下属都感到震惊。
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大酋长,竟然会为了一个德莱尼女人分娩而搁置征服大计?
高里亚什没有理会任何可能存在的惊诧或不解。他大步离开工坊,通过传送门返回悬锤堡。
莱兰的產房被设置在悬槌堡守卫最森严,却也相对最安静、布置得最为“舒適”的一套石室內。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苦涩气味与血腥味,几名经验最丰富、被严令不得有任何差错的兽人萨满和少数几名被允许接近的德莱尼女性奴隶,正在忙碌。莱兰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內室传来。
高里亚什没有进入內室,那是兽人传统中男性通常迴避的领域。但他也没有远离。他屏退了所有不必要的侍卫,只留下最信任的卡加斯和伊崔格守在走廊尽头。
自己则拖过一张沉重的石椅,就坐在產房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静静地等待著。
他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一尊雕像,重瞳望著產房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没有了平日里算计的精光,也没有面对敌人时的冷酷,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近乎空白的专注。他仿佛在倾听,倾听那生命挣扎降临的每一声律动,也仿佛在感受。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萨满低沉的指令、以及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悬槌堡外,战爭机器暂时熄火,暗流仍在涌动;堡內深处,一场关乎新生命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高里亚什一动不动。他想起莱兰交出符文石时那认命而清澈的眼神,想起她日益沉默却始终护著小腹的姿態,想起她腹中那个混合了他与德莱尼血脉、註定命运多舛的小生命迦罗娜。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带著工具与象徵的意味,是他计划中未来用於刺激维纶、乃至向基尔加丹“献礼”的关键一环。
但此刻,当这个“工具”正以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在门后奋力挣扎,试图来到这个充满战火、阴谋与仇恨的世界时,高里亚什心中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涟漪。
也许无关爱情,甚至也许无关亲情。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复杂的所有权与延续感的触动。
这个即將诞生的生命,流淌著他的血脉,承载著他的部分基因与力量,是他亲手推动的黑暗命运漩涡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她的到来,意味著他高里亚什的“存在”,以最生物性的方式,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得到了延续。一瞬间,他脑海之中如同走马灯一般播放著不同的画面,有前世,有今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个世纪。
终於——
“哇啊——!!!”
一声嘹亮、中气十足、甚至带著一丝穿透石壁力量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悬槌堡深沉的寂静,也穿透了高里亚什凝滯的思绪。
啼哭声持续著,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紧接著,內室传来萨满如释重负的喘息和低声的稟报,以及莱兰一声极度疲惫、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微弱呻吟。
片刻后,一名年长的德莱尼女性奴隶,用颤抖的双手抱著一个包裹在柔软兽皮中的小小襁褓,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跪在高里亚什面前,將襁褓高高举起,声音因敬畏和恐惧而结巴:“大大酋长是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高里亚什缓缓站起身,阴影笼罩了跪地的奴隶。他伸出那双曾缔造山峰、碾碎敌人、沾染无数鲜血的巨手,动作却异常轻柔、甚至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新生命。
他低下头,重瞳凝视著襁褓中那张皱巴巴、尚且看不出具体相貌的小脸。婴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於德莱尼蓝色与兽人绿色之间的淡青色,稀疏的胎毛是深棕色。她似乎哭累了,此刻正闭著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这就是迦罗娜。他的女儿。
高里亚什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悬槌堡外,被强行暂停的世界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战爭的阴云並未散去,间谍仍在阴影中潜伏,鲁克玛之息在等待最终指令。
但在此刻,在这堡垒的最深处,只有新生儿的细微呼吸与父亲沉默的凝视。
终於,他抬起头,对仍跪在地上的奴隶,也是对闻讯赶来的古加尔等人,淡淡地吩咐道:“照顾好她们。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將迦罗娜交还给奴隶,最后看了一眼產房紧闭的门,转身,朝著王座间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但背影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迦罗娜诞生了。他的计划中,最重要也最特殊的“棋子”,已经就位。
接下来的风暴,將因她的降临,而被赋予全新的意义与更加不可预测的轨跡。
而高里亚什自己,或许也在这新生命的啼哭声中,悄然完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內在的转变。战爭,即將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