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站在那扇虚掩的柴扉外,目光穿过不算宽敞的庭院,落在那位衣著青衫的先生身上。
墨文远——他的三叔,似乎察觉了院门外的驻足者,
目光只轻轻掠过,便又落回面前摇头晃脑的稚童身上。
“人之初,性本善”墨文远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三月拂过新柳的风。
他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也掩不住那份由內而生的端方持重。
他手中握著一卷同样显出岁月痕跡的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
每一个字的吐纳都清晰沉稳,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孩童们咿咿呀呀的跟读声在小小的院落里迴荡,带著未经世事的纯净。
墨渊没有动,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閒人,安静地倚在爬了些许青苔的土墙边。
他能感觉到墨文远身上那股极其內敛的气息,那气息如暖玉生辉,温润不爭,却又百邪难侵。
这是久读圣贤书,胸中养就的一股浩然之气,自然而然的流淌於言行举止之间。
日头在西边懒懒地挪移,树影被渐渐拉长。
墨文远的声音始终不急不徐,终於,当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小小的庭院里消散,他合上书卷,温言道:
“今日便到此。回去之后记得温习,不可懈怠。”
“是,先生!”
孩童们如蒙大赦,清脆地应著,小小的身影顿时活泛起来,
像一群归巢的雀鸟,带著欢快的喧闹,爭先恐后地挤出那扇窄窄的院门。
呼朋引伴的笑闹声很快在巷子里远去,只留下满院骤然加深的寂静。
墨文远目送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在门口静静佇立了整个下午的陌生人。
他並未因对方的久候而显出丝毫怠慢或被打扰的不悦,隔著那扇简陋的柴扉,拱手为礼,姿態从容。
“这位公子,”
墨文远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方才教导孩童时一般,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在我这寒舍院门外立了许久,不知有何指教?”
他的眼神清明坦荡,没有探究,只有最纯粹的询问,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那覆盖了大半张面孔的面具便被他取了下来,隨意地垂在身侧。
一张年轻而俊秀的脸庞展现在墨文远面前。
眉峰如墨,眼若寒潭,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幽远。
墨文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微微一怔。
一丝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並非全然陌生。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年轻公子的眉眼间反覆流连,试图抓住那丝熟悉感。
这眉眼这轮廓
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就在墨文远心头惊疑不定,思绪翻涌却难以抓住那个確切的名字时,墨渊开口了:
“三叔。”
“三叔。”
这两个字,瞬间在墨文远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方才那縈绕不去的模糊熟悉感,被这声呼唤瞬间点破!
对,就是这眉眼!
这轮廓,这神韵!
与二十年前离家远行、音讯全无的大哥墨临川,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墨文远眼中的平和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墨渊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你是大哥的孩子?!”
未等墨渊回答,他拉著墨渊就往院子里走,步履竟有些踉蹌,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口中迭声道:
“快!快进来!孩子!快进来!”
小院不大,收拾得却很整洁。
几株寻常花草在墙角吐露著生机。
墨文远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墨渊拉过小小的前庭,穿过一道掛著褪色布帘的门洞,便到了后院。
这里更显清简,几间瓦房,一方石桌,角落放著几件农具。
“娘!喜事!大喜事啊!” 墨文远的声音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穿透了后院寧静的空气,
“您快出来看看!看看谁来了!”
正对著后院的主屋门帘被一只略显苍老的手掀开。
一位衣著朴素、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搀扶著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头髮已白了大半,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著,
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眼神中带著一种阅尽世事的坚韧。
“老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
老妇人的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目光顺著墨文远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的视线,越过墨文远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静静站立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震,若非旁边的儿媳搀扶得稳,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的嘴唇哆嗦著,目光死死地钉在墨渊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上。
她枯瘦的手颤抖著抬了起来,仿佛想要触碰一个隔了二十载光阴的幻影,
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般的呼唤,带著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刻骨思念:
“临临川?!”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墨渊的心口。
他清晰地看到,祖母眼中那瞬间涌起的巨大惊喜和隨之而来的痛楚。
墨文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母亲另一侧的手臂,声音依旧带著激动:
“娘!娘!
您看仔细了,这不是大哥!
这是大哥的儿子!您的亲孙儿啊!”
他一边安抚著母亲,一边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疏忽,竟然忘记询问侄儿的姓名了。
带著一丝尷尬看向墨渊:
“好孩子,快告诉三叔,你叫什么名字?”
墨渊压下心头的酸涩,向前一步,对著老妇人深深一揖:
“奶奶,孙儿墨渊,给您请安了。”
他又转向那位温婉的中年妇人,同样郑重行礼:
“墨渊见过三婶。”
“墨渊好名字,好名字”
老妇人喃喃地重复著,眼神依旧牢牢锁在墨渊脸上,那目光仿佛要確认眼前的一切並非虚幻。
她的呼吸急促,被墨文远和妻子扶著,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墨渊分毫。
墨文远的妻子,那位被唤作“三婶”的妇人,姓柳名芸娘。
她此刻也是满脸的喜悦,连忙应著:
“哎,好孩子,快,快別多礼。”
她显得有些侷促,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又慌忙道:
“你们祖孙说话,我去烧水沏茶!”
说著便匆匆转身进了旁边的灶房。
“墨渊墨渊”老
妇人一遍遍念著孙儿的名字,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墨渊的脸颊,指尖带著老人特有的微凉和粗糙,动作却无比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像真像啊这眉眼,这鼻子跟你爹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顺著皱纹滑落,
“老天爷我墨家的根总算回来了”
墨文远站在母亲身边,看著母亲老泪纵横,看著眼前酷似长兄的侄儿,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最初的狂喜稍稍沉淀,那积压了二十年的复杂情绪便翻涌上来。
他扶著石桌边缘,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对兄长的埋怨:
“大哥他好狠的心肠!
当年一走,音讯全无!
爹临走前,眼睛都闭不上,一直在望门口看
娘这些年,不知流了多少泪,白了多少头髮!
只当他是”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在质问那杳无音信的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