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是不乐意做这件事的,因为按理说应该是伊蒙乖乖听她的话才对,而不是反过来,这並不是西格妮想要的关係。
她希望自己无论在何等关係中都能占据主导地位,按照伊蒙的话行动违背了她的人生信条,这不会让她感受到快乐。
可西格妮又多少有些担心如果当时自己拒绝了伊蒙的请求,她就会永远地失去和他建立关係的机会——因为在她看来,伊蒙·多诺万和她之前见过的绝大多数男孩儿不一样,他的心气儿很高,自尊心也很强,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拥有很强的自制力,一点儿也不像是大多数人口中的那种骯脏齷齪、只要给钱什么都乾的“贫民窟穷人”
西格妮觉得正是源於这些与眾不同的特质,她才会对伊蒙產生浓厚的兴趣。
当然,他帅气的长相也是很大的加分项,如果他是个邋遢的丑八怪,身上沾满污渍,向四周散发臭味儿,西格妮当初也不可能会让他进自己家门,反而会直接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无论如何,西格妮本就很难在自己的生活中见到传说中的“贫民窟穷人”,伊蒙的出现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抹与眾不同的色彩,她希望將这一抹色彩据为己有。
早些时候,她废了那么大的劲带著伊蒙横穿洛杉磯前往自己就读的西部大学,无非就是为了给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找点与眾不同的乐子:她本想带著自己花了一些心思搞定的“新宠”参加今晚姐妹会的派对,好向自己的“姐妹们”展示一下自己找来的“小狼狗”有多与眾不同来著,让她们也眼红眼红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能想到“小狼狗”家的后院儿起火了呢?
为了维持这段关係,西格妮只好勉为其难地开车把伊蒙送回去。
——希望他日后知道报恩。
西格妮一边开车一边心想。
一个小时后,西格妮將车开进“巴顿山居民区”,这是圣佩德罗街区內部的一个住宅区,也是一个“贫民窟”,西格妮从来没有来过这边,一方面是因为没必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听说这附近很危险,四处都能看到流浪汉和帮派成员,如果没有当地人领路,最好离这里越远越好。
这里的环境基本可以用“脏乱差”来形容,甚至比西格妮想像中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缺乏“秩序”那么简单,更像是缺乏“生机”。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有不少低矮的平房拥挤在一起,外墙上的油漆大块大块的剥落,露出了里面灰暗的水泥,有些窗户上甚至还钉著木板,或是直接用报纸糊上,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都被那种粗糙的、生锈的铁丝网围了起来,七扭八歪,毫无美感可言。
除此之外,路边的人行横道上散落著很多垃圾。
在西格妮眼里是垃圾。
实际上有不少都是流浪汉的私人財產——纸箱、报纸、破布希么的
除此之外,西格妮还看到街角有一栋喷著喷漆的废弃房屋,有几个戴著兜帽的年轻人站在前院的门口,嘴里叼著麻菸捲,目光阴冷地盯著这辆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的宝马车——他们“不友善”的眼神让驾驶汽车的西格妮感到不寒而慄,因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打量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西格妮下意识地加大了油门,按照伊蒙的指示冲向他的家。
“在前面的加油站右拐。”伊蒙说道,“然后准备靠边停车。”
西格妮按照伊蒙的指示操纵方向盘拐弯,进了第一街,又行驶了百米左右的距离后靠边停车。
第一街657號。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多诺万家了。
没等车停稳,伊蒙便解开安全带开门跳下了车,越过门前的铁丝网冲向了那栋门上有一个大洞的房子。
西格妮则是將车靠边停好,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刚一下车,西格妮便闻到一股陈旧垃圾夹杂著廉价麻烟的怪味儿,这一味道让她十分反胃,於是她加快步伐走进多诺万家的前院,结果惊讶地发现院子里的路面竟然淋满了已经乾涸的血跡
“shit!”西格妮停下了步子,在门廊前驻足片刻,“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西格妮的脑海里竟然產生了“扭头逃跑”的念头。
她確定自己並不喜欢这里,而这里似乎也並不欢迎她。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异物”,只有快点逃逸出去才可以让自己安心。
但她刚向身后撤出步子,就看到有一个人打开房门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握著翻盖手机,嘴上还叼著一根烟。
西格妮盯著他看,他也盯著西格妮看。
他看起来和伊蒙年纪相仿,相比伊蒙来说缺失了三分帅气,却多了五分痞气。
以至於西格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確定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他妈谁啊?”罗曼张嘴就骂。
“罗曼,她是我带来的,別给她找麻烦。”门后传来伊蒙的声音。
“dan,那辆宝马是你的?”罗曼朝身旁吹出一口烟气,“放心进去吧,我帮你看著,只要你以后让我也开上一圈儿就行。”
西格妮本想开口问问“如果没人看著会怎么样”,直到她回想起初次和伊蒙见面时他说的话。
——如果你开著那辆宝马去,等你吃完饭出来,你的车只会剩下一个骨架。
所以这句话不是他在开玩笑?
西格妮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走上楼梯,扭头朝靠在门廊边抽菸的罗曼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上面有一个大洞的木门,走进多诺万家。
一进门就看到伊蒙怀里抱著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很可爱,西格妮猜测她就是伊蒙的妹妹艾达。
事实也证实了西格妮的猜测。
伊蒙见西格妮进门了,鬆开抱著艾达的双手,向艾达做起介绍:“艾达,这是西格妮,我的『新老板』。”
接著,他又扭头看向西格妮:“西格妮。艾达,我妹妹。”
“hi”西格妮跟艾达简单打了个招呼,艾达则是抬起头来盯著西格妮打量了好久。
——难道说我脸上粘著什么东西吗?
西格妮在心里叨咕。
过了一小会儿,艾达才跟西格妮打了一声招呼:“你好。伊蒙不经常带女孩儿回家。”
“艾达?”伊蒙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艾达在外人面前多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还真是荣幸。”西格妮瞥了伊蒙一眼,“我能四处转转吗?”
“你不能,回车里坐著去吧。”伊蒙说道。
“——当然可以!楼上那间门上贴著『內有恶犬』標识的房间就是伊蒙的臥室。”艾达看上去很亢奋,也不知道是因为伊蒙带回来了一个漂亮女孩儿,还是因为她刚刚用猎枪崩断了某人的腿,“伊蒙,你应该对自己的『老板』態度好一点儿,万一她要是把你开了该怎么办才好?”
“真令人惊讶,你妹妹比你听话。”西格妮笑道。
“她不听话的时候能烦死你。”伊蒙揉了揉艾达的脑袋,然后目送西格妮上了楼梯。
他没有选择阻拦。
一方面是因为他此时更想和艾达聊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西格妮也邀请他进过她家。
这算是礼尚往来。 而且他不觉得西格妮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用跟上去看看吗?”
“我回来不是为了带她看房子。”伊蒙说道,“——你確定你没有受伤?”
伊蒙一边问,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艾达,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忧虑。
虽说伊蒙的灵魂深处確实烙印著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虽说他是个所谓的“穿越者”,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是个前天才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冷漠看客。
恰恰相反,他是从娘胎里就在这个崭新世界扎根的,他在巴顿山实打实地生活了十八年,是呼吸著圣佩德罗带著海腥味的空气、吃著多诺万家有一顿没一顿的饭菜长大的。
这段新的人生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而是刻在他骨头里的现实。
既然是现实,那艾达自然不是什么冰冷的npc,而是他看著长大的亲妹妹。他记得她第一次走路时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掉牙时的场景,也记得她无数次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声音。
他的血管里流淌著多诺万家族那疯狂、混乱却又顽强的血液。
对他来说,上一世的记忆更像是一场漫长却又戛然而止的电影,而眼前的这一切——这个破败的家,这些麻烦不断的家人才是他触手可及的全部。
所以,当他得知艾达可能受伤时,那种揪心的痛感是真实的,那种想要保护她的本能也是刻在dna里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一名多诺万家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受到伤害。
——布莱恩除外。
“哥,你进门之后已经问了我三回这个问题了。”艾达有些倔强地说道,“我很好,但被我开枪打中的那个人就不怎么好了——你看到门廊前的血跡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伊蒙说道,“他还有同伙?”
艾达点了点头:“他的同伙把他带上了一辆银色的suv,朝东边开走了。”
“黑鬼,是吧?”伊蒙一边思索著自己最近有没有和什么黑鬼结仇一边问道,“你有没有记住他的体貌特徵?就比如穿衣打扮、纹身、口音之类的?”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罗曼了,他说他会去把那个想抢劫我们的混蛋挖出来,让我不用担心。”
虽说罗曼不学无术,但经常混跡街头的他人脉很广,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查出些什么东西。
当然伊蒙也有他的街头人脉,早些年他和埃米利奥一起跟著埃米利奥的父亲在疯子帮呆过一段时间,他在疯子帮里很特別,因为他是个纯种白人,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guero”,这个词在西班牙俚语里就是指“金髮”或“肤色较白的人”。
在那段时期的疯子帮里,只要一提到“guero”
不过后来,隨著埃米利奥的父亲鋃鐺入狱,他和埃米利奥也暂时远离了帮派事务,埃米利奥开始致力於寻找“大屁股大腿大胸部”的女性,而伊蒙则开始准备大学的申请材料
当初伊蒙加入帮派纯粹是为了找个靠山外加赚些快钱,没有其他目的和想法,而现在,他已经差不多脱身而出了,如非有必要,他不打算再去蹚浑水,所以找人的这件事情还是让罗曼代劳吧。
——提到埃米利奥
“艾达,我的那些钱被你放在哪儿了?”伊蒙小声问道。
艾达露出不解的神情:“钱?什么钱?”
“今天埃米利奥没来跟你送钱吗?他应该给了你一个信封,里面装著小一万呢。”
“这么多?”艾达摇了摇头,“可除了要抢劫我们的黑鬼,没人来过呀”
——埃米利奥在搞什么鬼?
——难道说他先回自己家去了?
——不对啊,日落餐馆明明离我家更近才对,按理说他应该先来这里再回自己家啊
伊蒙掏出手机,给埃米利奥打去电话,结果发现他的手机关机了。
“fuck,怎么回事?”
伊蒙不相信埃米利奥会捲走那些钱跑路,他们好歹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他不相信埃米利奥会为了区区一万多块钱就选择背叛兄弟情谊的。
於是伊蒙又给埃米利奥的妹妹娜塔莉亚打去电话,试图確认埃米利奥有没有回家。
冰冷的嘟声响了三四次后,电话被人接通。
“餵?娜塔莉亚?是我,伊蒙,埃米利奥有没有回家?我打他电话发现他的手机关机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餵?娜塔莉亚?”
还是没有回应。
伊蒙看了看手机,確认电话確实已经被接通。
“餵?有人在听吗?喂!?”
“伊蒙?”
终於,电话那边传来了人声。
不过,是带有哭腔的人声。
“娜塔莉亚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在手术室里他被送进手术室了,到现在都还没他妈出来”
手术室?
为什么是手术室?
发生了什么?
“等一下,手术室?怎么回事?”
“他他妈被车撞了!伊蒙!!”娜塔莉亚一边骂一边哭。
伊蒙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被车撞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为什么你没有和他在一块儿?你他妈去哪儿了!!”
“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去找你。”
“托伦斯,哈珀医院。”
“我现在就过去,你在那儿等著我,哪儿也別去。”
“——我他妈还能去哪儿!?”
伊蒙掛掉电话,扯著嗓子朝楼上喊道:“西格妮!別在楼上乱逛了!我们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