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竟还不愿放过我?”
听闻苏家修士仍在外围守候,苏断秋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唇瓣微微颤抖。
月光照在她惊惶未定的眼眸中,映出一片冰冷的绝望。
最后一丝对家族、对血脉亲情的微弱念想,如同风中残烛,在此刻“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她定了定神,望向赵山河,眼中带著歉意:“道兄,玉霞宗的资源重地,按理外人不便久留吧?”
“我在此耽搁,若引来巡查或让诸位道兄因此受责,我心难安”
即便自身处境堪忧,她首先考虑的仍是他人可能遇到的麻烦。
赵山河听罢,冷峻的眉峰微微一动。
此女自身难保,却还能顾及他人,品性倒是不差。
难怪在家族倾轧中,往往是被迫害的一方。
这份心性,让赵山河心中原本公事公办的漠然,悄然生出了一丝认可。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此事你无需多虑,你既动用了霞光护佑令,受令弟子予以庇护,便在我玉霞宗规矩之內。”
“有此令为凭,即便宗门执事乃至长老亲至核查,我等也有充分理由应对,不会因此受责。”
此言如定心丸,让苏断秋紧绷的心弦终於鬆缓了些许。
她暗自庆幸,当初咬牙用尽所有积蓄,甚至变卖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护身法器,才从那位神秘的地下坊市掮客手中换来这枚护佑令,果然是值得的。
此刻已然成了她暂时的护身符。
她强撑起有些虚弱的身体,再次郑重拱手:“师妹苏断秋,再次谢过三位道兄搭救收留之恩,还未请教三位道兄尊姓大名?”
“赵山河。”赵山河言简意賅。
隨即抬手指向身旁两人,“这位是王孓师弟,”指尖移向另一侧,“这位是你本家,苏白师弟。”
“苏白?”苏断秋猛地一怔,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她倏然看向那位一面容俊美,气质温和的少年。
脑中急速翻腾,苏家何时送了一名男弟子入玉霞宗?
自己从未听闻!
难道刚出家族虎穴,又撞入了同族之手?
可看赵、王二位道兄態度,似乎並非如此
见她瞬间惊疑不定,眼神慌乱的模样,王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苏姑娘莫慌!赵师兄逗你呢!苏白师弟的『苏』,乃是燕国苏氏,距此青州何止十万八千里,与你家怕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纯属巧合罢了!”
赵山河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笑意,旋即恢復如常。
苏白亦是莞尔,心中暗道:原来赵师兄这看似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麵之下,也藏了几分促狭心思,倒是个外冷內热的“整活”达人。
插曲过后,气氛缓和不少。
王孓按捺不住好奇,问出了苏白和赵山河心中共同的疑问:“苏姑娘,冒昧一问,你究竟因何被自家族人如此紧迫追拿?竟不惜冒险闯入灵原,逼近我宗资源点。”
这一问,仿佛触动了苏断秋心中的那根弦。
她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侧过脸,用手背胡乱抹去泪水,却越抹越多。
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心绪,带著浓重的鼻音,缓缓道出缘由。
苏家,曾是青山灵原附近颇具声名的修仙家族,祖上也曾出过数位筑基修士,风光一时。
然而近几十年来,族中青黄不接,人才凋零,最强者仅余一位年事已高的炼气大圆满老祖苦苦支撑。
没有筑基修士坐镇,家族掌控的几处灵脉、药园乃至坊市份额,自然引来了周边其他家族的覬覦。
其中以修炼双修功法起家一处修仙家族最为势大,步步紧逼。
苏家势弱,无力正面对抗,几经挣扎与商议,最终选择了最为古老也最显屈辱的方式,和亲,以期换取喘息之机。
而人选,便落在了父母早年间死於家族外部衝突,在族內无人庇佑的苏断秋头上。
“若只是寻常的家族联姻,哪怕对方品貌不佳,为了家族存续,我或许或许也就认了。”
苏断秋的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可那林家指名要我嫁予的,是林家一位修炼《奼女採补功》的嫡系子弟!此功法阴毒,专以女修为炉鼎,汲取元阴修为助长自身。
“我若嫁过去,哪里是成亲,分明是羊入虎口,沦为修炼资粮!不出三五年,必定根基损毁,修为尽废,甚至身死道消!”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著恨意:“我父母仅我一点骨血,他们当年为家族战死,我若就此不明不白地死了,谁来祭奠他们?谁又记得他们?更遑论查明他们当年陨落的真相!”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显然对父母的死因亦是心存疑虑。
“可族中几位叔伯,只道家族养育之恩大於天,女子能为家族牺牲是荣耀,哪里容我辩驳?”
“我不过炼气六层,在族中势单力薄,反抗无力。只得表面顺从,暗中却联繫几位可信的旧友,倾尽所有,辗转购得这枚『霞光护佑令』,只待时机。”
“昨夜,恰逢看守我的族叔饮酒懈怠,给了我一丝空隙,我以事先准备好的低阶遁符,侥倖逃出宅院,一路不敢停歇,只朝著玉霞宗方向亡命奔逃许是天不绝我,慌乱中竟真闯入了灵原,又幸得遇三位道兄”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再次低下头去。 苏白三人静静听完,虽苏断秋敘述简略,但其中逃亡的惊险、家族的凉薄、个人的绝望与挣扎,已能想像一二。
苏白轻嘆一声,开口道:“以女和亲,换取苟安,此等做法,在凡俗王朝史书中,亦常被视为国势衰微、气数將尽的標誌,一个修仙家族沦落至此,恐怕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赵山河与王孓听罢,皆是默然点头,深以为然。
沉吟片刻,赵山河作为此地主事,最终拍板:“在確认苏家修士彻底离去,或你另有稳妥去处之前,便暂且留在湖心屿吧。此地虽简陋,胜在清静安全。”
他是灵月湖资源点的负责弟子,此言一出,便为苏断秋的暂居定下了基调。
湖心屿上本就有閒置的茅草屋,收拾一番即可安身。
至於宗门日常巡查,能遮掩便遮掩一二,若实在遮掩不住,有霞光护佑令和正当理由在前,也足以解释。
与此同时,灵月湖外围,一处林木稀疏的小山包上。
苏家三伯与两名年轻修士盘膝而坐,气息收敛,如同蛰伏的毒蛇,目光时不时扫过平静的湖面与远处依稀可见的湖心屿轮廓。
一名年轻修士面露焦躁,低声道:“三伯,我们在此乾等也不是办法,若那贱人运气好,真被玉霞宗哪位前辈看中,收入门下,我们岂不是”
“收入门下?哼,痴心妄想!”
苏家三伯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臆测。
“苏断秋那丫头,不过是在剑术上走了些狗屎运,有点旁门左道的天赋罢了,但你要清楚,她是四属性偽灵根!此等灵根,修行之路艰难无比,每进一步所需资源都是同阶数倍!”
“玉霞宗虽是大宗,资源丰厚,但也不是开善堂的,岂会轻易浪费在一个前途有限的偽灵根弟子身上?”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篤定:“眼下绝非玉霞宗开山收徒的大典之期,她一个来歷不明、身负麻烦的外族女子,凭何能让玉霞宗破例?”
“最多不过是依仗那护佑令,暂时求得庇护罢了,待那令牌效力过去,或者玉霞宗弟子觉得麻烦,自然会將人打发出来,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以逸待劳。”
另一名年轻修士闻言,却是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嫉妒:“唉,她那剑道天赋若是给我该多好!我可是实打实的三灵根,若再有那般用剑的悟性,说不定真有希望叩开玉霞宗的山门,甚至成为內门真传也未可知”
苏家三伯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並未接话。
天赋根骨乃天定,岂是想要就能给的?
这等痴人说梦的念头,与他多说无益。
他重新闭上双眼,凝神感应著远处湖心屿方向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出庇护所的那一刻。
翌日清晨,湖心屿。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湖面,朝霞初绽,將天边染上一抹瑰丽的橙红。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晨间的寧静。
苏白刚刚结束一夜的打坐,走出茅屋准备例行巡视,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怔在原地。
只见竹林旁的空地上,苏断秋一袭简朴青衣,手持一柄法剑,身隨剑走,剑光流转。
隨著她剑势引动,那柄法剑的剑尖之上,竟赫然吞吐出寸许长的淡金色毫芒!
並非法术凝聚的光效,而是精纯无比的,属於剑修標誌性的——剑气!
“嗤!”“嗤!”“嗤!”
一道道淡金色的剑气隨著她的挥斩破空而出,虽仅飞出一丈多远便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凌厉无匹、仿佛能割裂晨雾的锋锐之意,却清晰可感。
剑气破空之声不绝於耳,搅动得周围灵气微微紊乱,竹叶沙沙作响。
苏白瞳孔骤缩。
他记得很清楚,赵山河师兄身为剑修,修为已至炼气九层,平素练剑时剑光凛冽,气势逼人,但也未曾见他激发实质剑气!
这苏断秋,明明只有炼气六层!
“嗖!”
旁边另一间茅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赵山河疾步而出,脸上惯有的冷峻被强烈的震惊取代。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苏断秋手中那吞吐剑芒的法剑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王孓也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待看清场中情形,嘴巴顿时张成了圆形:“这剑气?!苏姑娘你”
场中,苏断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修炼节奏中。
她並非隨意挥洒,而是每斩出数道剑气,体內灵力便剧烈消耗,面色隨之微微发白。
待灵力近乎枯竭,她便立刻收剑,就地盘膝,服下一颗低阶回气丹,闭目调息。待灵力恢復少许,便又起身,再次挥剑,激发剑气如此循环往復。
这显然是某种独特的、结合了剑气修炼与灵力榨取回復的修行法门,虽看似笨拙辛苦,但对剑道感悟和灵力凝练,必有奇效。
片刻后,苏断秋终於结束了这一轮的修炼,额角已见细密汗珠,气息微喘。
她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长舒一口气。
赵山河几乎是立刻就衝到了她面前,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你分明只有炼气六层,怎能如此激发剑气?”
苏断秋被嚇了一跳,赵山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后退了一步道了声抱歉。
一侧围观的苏白和王孓倒是能理解。
赵山河以剑修自居,又是双灵根天赋,平日里其实是有些自傲的。
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走上剑修道路。
今日忽而见到一修为不如自己,年龄还比自己小的女修竟然在剑修道路上走的比他更远,因此难免有些道心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