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说昭仪郡主,自打从梦魇幻惑中醒转过来,一颗芳心便如春江水暖。
那双碧澄澄眸子,只管滴溜溜地在陈墨身上打转儿。
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更是“噼啪”乱响:
陈公子他这般本事,这般风采,不知会中意何样女子?
我这副身子,虽说与九州生人不大相同,料想也还算过得去罢?
她越想,白净面皮便越是红得厉害。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脚下竟一步步地朝着陈墨挪了过去。
二人之间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一股馥郁处子幽香,直往陈墨鼻子里钻。
再看她那副身子,经了方才那一番折腾。
身上华贵泥金锦袍已是皱皱巴巴地贴合在身上。
陈墨一低头,便能瞧见金丝下若隐现的深邃雪壑。
饶是他见惯了绝色,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荡。
好一具热火朝天的惹祸身子。
“陈公子这般本事,又生得俊朗,”沉钰竹脸颊微红,“想来身边定有不少倾心之人吧?不知公子……可有心上人?”
陈墨也没想到这沉郡主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郡主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一介散修,漂泊无依,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可公子救了我,又这般体贴。”
沉钰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又道。
“像公子这般好的人,怎会没有姑娘喜欢?莫不是公子眼光太高,瞧不上寻常女子?”
她话未说完,脸已是红到了耳根子,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当口,只听得甬道外头,传来一声冰冷呵斥:
“陈墨!你在里头磨蹭些什么!”
话音未落,宫漱冰已是强行冲破灰雾,走进了这岩窟之中。
身后还跟着个用袖子捂住口鼻的宁夕瑶。
原来这师徒二人在外头等了半晌,不见陈墨动静,皆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宫漱冰虽面上不显,心里头却也敲起了小鼓,生怕这小子真个遭了不测。
担忧之下,她再也按捺不住,运起真元护住心脉,便硬闯了进来。
宫漱冰甫一踏入石窟,目光一扫。
便先落在地上那十数名横七竖八、衣衫不整的粉衣女子身上。
她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寒霜更重。
作为昔日玉女宗弟子,她如何认不得这身装束。
如何闻不出空气中那股子赤蝶醉尘烟的味道?
“哼!这群不知廉耻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宫漱冰银牙紧咬,眼中迸射出彻骨恨意。
想她当年,便是瞧不惯宗门之内这等纵情声色的龌龊行径。
这才愤而弑师,叛出山门。
如今再见这些同门,无异于揭开心头伤疤,新仇旧恨一并涌了上来。
还不等陈墨开口说些什么,只见她五指成爪,掌心之中黑气翻涌,口中念念有词。
“幽冥拘魂手!”
霎时间,整个岩窟阴风大作,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那地上躺着的十数名玉女宗女修,连哼都未曾哼上一声,便被那翻涌黑雾尽数吞噬。
黑雾之中,幽蓝鬼火“噼啪”作响。
不过眨眼工夫,地上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好一手毒辣的魔道玄功!
宁夕瑶躲在师父身后,瞧见这般景象,也是禁若寒蝉,不敢作声。
宫漱冰料理完这些妖女,这才回过头来。
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落在陈墨身上。
当她瞧见陈墨身边,还站着个金发碧眼、身段惹火的沉钰竹。
且二人离得那般近,几乎要贴在一处时,那脸色更是沉得能滴下水来。
“陈墨!你可知此地是何等凶险地方?竟与陌生女子拉拉扯扯!”
宁夕瑶亦是掀开头上兜帽。
一双狐狸眼死死地盯着沉钰竹,好似要用眼神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陈墨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挡在沉钰竹身前,对着宫漱冰拱了拱手。
“这位是……”
他将方才沉郡主如何被玉女宗妖女设伏,又如何被怨魂雾所迷。
自己又是如何出手相救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然,其中那些个勾人细节,自是被他春秋笔法,一笔带过了。
宫漱冰听罢,面色稍缓。
但看向沉钰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善。
沉郡主也回过神来。
她虽不知眼前这黑衣妇人与少女是何来历,但见她们气势不凡。
又与陈墨同行,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她不愧是皇家郡主,颇识大体。
当即便上前一步,对着宫漱冰与宁夕瑶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小女子沉钰竹,见过二位。”
“小女确是遭了暗算,方才多亏陈公子出手相救。不知……这二位是公子的?”
她声音清脆,举止得体,倒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陈墨闻言,轻咳一声,脑筋飞转,张口便胡诌道:
“咳……这位是在下的娘亲,这位是在下的姐姐。”
“她们不喜与外人打交道,故而才以黑袍遮面,还望郡主莫怪。”
此言一出,不止沉钰竹,连宫漱冰与宁夕瑶都齐齐一愣。
沉钰竹抬眼打量了一番宫漱冰那高挑丰腴的身段儿。
又瞧了瞧一旁娇媚可人的宁夕瑶,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这位“娘亲”,瞧着身量竟比陈公子还要高大几分。
这“姐姐”,不大象是姐姐,瞧着倒象是陈公子的小情人儿?
不过她也是心思玲胧之人。
知道江湖儿女,多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恭躬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原来是伯母与姐姐,是钰竹失礼了。”
“郡主不必多礼。”
宫漱冰冷着一张脸,算是默认了。
宁夕瑶则是狠狠地剜了陈墨一眼。
见状,陈墨当即转头对沉钰竹正色道:
“郡主,此地凶险万分,不是你久留之地。”
“方才只是侥幸,若是再遇上什么妖人,在下分身乏术,怕是护不住你了。”
“还是先送你出去罢。”
沉钰竹闻言,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陈墨说的是实话。
只得点了点头,碧眸之中满是失落。
“那……那便有劳陈公子了。”
陈墨见她答应,不再多言。
当即运转体内真气,凝心静气,并起剑指,于身前虚空之中缓缓划动起来。
随着指尖划过,一道道金色光痕凭空出现。
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幅玄奥繁复的图案,赫然便是一幅“周天星斗图”。
三百六十五个光点,映射着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特定轨迹缓缓流转。
宫漱冰与宁夕瑶站在一旁,瞧见这般神乎其技的手段,皆是面露惊容。
这小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当陈墨最后一笔落下,星图霎时间光芒大盛,璀灿得令人无法直视!
随即,那光芒猛地向内收缩,竟凝聚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星辉旋涡。
“郡主,请吧。”陈墨指了指那旋涡,“踏入此门,便可回到坠星矶外围的安全之处。”
沉钰竹看着眼前旋涡,又看了看陈墨,百感交集。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深深地对着陈墨一福。
“陈公子,今日救命之恩,钰竹没齿难忘!”
“此恩……钰竹……钰竹日后定当舍身相报!”
说罢,她脸颊红透,再也不敢多看陈墨一眼,转身便踏入星辉之中。
旋涡也渐渐缩小,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无形。
岩窟之内,复又平静无比。
却说那宁夕瑶见陈墨送走沉钰竹,眼里早已是醋海翻波。
她见陈墨回过身来,便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
“好一个‘舍身相报’,人家金枝玉叶的郡主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
“你这心里头,怕不是早就乐开了花儿罢?”
“看你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儿,倒真象是个护花的好郎君。”
陈墨闻言,哪里还听不出她话里那股子酸味儿。
他当即便换了一副笑脸,伸手便要去牵她的小手,嘴里更是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宁夕瑶见他这般嬉皮笑脸地来讨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
她冷哼一声,皓腕一甩,便将陈墨的手给甩了开去,柳眉倒竖。
“少来这套!我问你,方才你为何要胡说八道,说我是你姐姐,师父是你娘亲?你这登徒子,是存心占我们师徒的便宜不成!”
宫漱冰见状,冷哼一声。
倒是不纠结于方才那“娘亲”称呼,开口问道:
“闲话休提。此地灰雾弥漫,路径不明,你待如何?莫不是要在此地等到天荒地老不成?”
陈墨闻言,却是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观察一番岩窟内的细微之处,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娘……咳,圣姑不必心急。”
他差点又顺口叫出“娘亲”二字。
好在及时改了口,否则只怕又要挨上一记眼刀。
宫漱冰听他改口,脸色稍霁,冷冷道:“讲。”
陈墨于是接着说道:
“若我所料不差,此处名曰‘千回剑窟’,内里甬道交错,宛如迷宫,若是胡乱闯荡,只怕要被困死其中。”
“不过,凡事皆有其规律可循。只需顺着这雾气流向走,便能寻到出口。”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
“那出口处,当有三道岔路,左为‘藏锋秘径’,右为‘回音剑廊’。”
“此二者皆是绝路,有死无生。唯有中间那条‘埋骨剑峡’,方是通往剑墟内核‘万剑渊’的生路。”
“只要到了万剑渊,取得千漪凝波珠,我们便可安然离去。”
“只是……”他话锋一转,故作沉吟,“这剑墟沉寂八百年,或许其中,还藏着些连我也不知晓的隐秘所在。”
这一番话,说得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直叫师徒二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宫漱冰更是哑然失笑,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陈墨,冷冷问道:
“你又是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倒好似你曾来过一般。”
“你莫不是想说,这些都是你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陈墨闻言,挤了挤眼睛,打了个哈哈:“圣姑,此事说来话长,乃是孩儿的一个小秘密,恕难奉告。”
宫漱冰瞧着他,气得银牙暗咬,却又无可奈何。
这小子,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占了口头便宜不算,还敢跟老娘打马虎眼!
……
且说另一头。
一处连陈墨这等“先知”,亦不曾晓得的隐秘所在。
此地,名唤“无涯剑池”。
说起这剑池,当真是个夺天地造化的所在。
乃是昔年天衡剑宗的根本重地,池中之水,由地脉灵髓混着九天星辉汇聚而成。
天衡先贤们,曾在此地布下一座“锻剑秘阵”。
引地心烈火为炉,采九天清精为锤。
最妙的,还是以门人弟子的七情六欲、爱恨痴嗔为“心火”,熔炼于一柄凡铁之中。
故而,从此池中锻出的神兵,甫一出世,便自有灵性,威能无匹。
只可惜,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天衡剑宗终是落得个满门复灭下场,剑池亦是尘封于这幽暗地底,一晃便是八百年。
可这故事,却并未到此为止。
却说数十年前,某个星月无光之夜,九州大地,普降一场灵雨。
这雨中,便夹着一缕无双剑仙裴语寒的剑意。
这缕剑意,饱含着她身为女子所有的七情六欲。
飘飘荡荡,落进了这无涯剑池之中。
至清至冷的“无双剑意”,撞上了至烈至纯的“执念心火”。
一场惊天动地的造化,就此拉开帷幕。
直到今日,直到此时!
在这无数执念的浸染之下,一个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存在。
终于自那剑池中央,缓缓凝聚成形。
只见那池心水面之上,一个女子,不着片缕,赤着双足,踏波而立。
一张脸,清艳绝伦,眉目如画。
与那崐仑镜天阁上的裴语寒,竟生得是别无二致。
然则,你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二者之间,却又有天壤之别。
若说前者,是万年不化的冰雪,是清冷无情的无双剑仙·裴语寒。
那么,这一位,便是燃尽九幽的地狱业火,是勾魂摄魄的堕邪剑仙·裴欲焓!
她低头看向自己完全遮住玉足脚尖的丰硕雪峦。
幽壑之中,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正深深地插入其中,只留下一截剑柄在外。
剑身之上,满是令人心悸的邪气。
这柄剑,便是当年那一缕剑意的外显之物。
裴欲焓给它取了个名字——“阿鼻剑”。
阿鼻地狱,即为人世。
人世之苦,皆由此剑而出。
裴欲焓缓缓抬起头,庞大神识复盖整个剑墟,外界一举一动皆在一念之间。
只是,寻常修士,于她而言,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蝼蚁。
她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人。
裴欲焓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着冰冷剑柄,脸上露出一抹迷离红晕。
“我……的……心魔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媚到骨子里,好似在与阔别多年的情郎低语。
“怎么……还不来我这里?”
说着,她竟探出丁香小舌轻舔朱唇。
“快些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陈墨……”
裴欲焓那张与裴语寒一般无二的清冷仙颜之上,此刻满是令人血脉贲张的盎然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