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也的声音里不无失望。
没办法,他对赢政的出现实在期待了太久,一直认为这是自己最大的机会和转折点。
而且这也是事实。
在秦国,昭王的实力,势力,早已经遍布了几乎每一个角落。
有无数的人才,心腹,忠臣为他效力。
他的存在,他的欲望,都会对时也产生巨大的压力。
面对这样的庞然巨物,时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所以他需要转机,明确的转机。
可惜,现在机会没了,他的心性再怎么坚毅,这会儿也会陷入稍微的迷茫。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继续找,还是另想他法?”
云思雨的询问,其实也是时也心中纠结的东西。
没有遇到赢政,甚至不能确定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他究竟是要继续,还是应该做些其他的打算?
时也的时间有很多,但或许也没有那么多。
他必须尽快做出新的决定才行。
“现在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迷茫。”
“人总有迷茫的时候。”
云思雨笑了笑,走到时也的身后,轻轻环住时也。
“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而且————”
”
“”
“就算最后想不出来也没有关系,至少我不会提桶跑路。”
“呵。”
客馆的灯盏在穿堂风中摇曳,时也指尖轻叩屋外围栏,紫微能量在桌面上凝结成细小的珊瑚状花纹。
他刚准备和云思雨温存片刻,窗外便传来赢哲嘶哑的吟唱声。
那调子分明是赵国王室祭祀的《柏舟》,词句却被篡改成对血肉的讴歌。
云思雨和时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赢哲————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存在。”
“恩,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都很低调,尽量避免在他的面前露头,暴露太多的信息,也不希望被他记住。”
“你有自己的判断就好。”
客馆内。
“公子,该服药了。”
苏雨薇捧着黑陶药罐进来,忍着心底的恶心,将药递送到赢哲的面前。
赢哲抬眸睨了苏雨薇一眼,眼神里的欲望丝毫没有加以掩饰,赤裸裸的占有,或许还有一些更多的东西。
但这也让苏雨薇对他的感官更加抗拒了。
如果不是君臣之别,她早已经拂袖而去。
不过赢哲根本不以为意,他从苏雨薇的手中接过药碗,放在面前的地上。
“好。”
随后伸出舌头,用一种如野兽喝水的姿势伏在地面,开始舔舐碗里的药汁。
青囊残留物在罐底发出黏腻蠕动声,让人心底升起止不住的恶心。
至少,苏雨薇目前就是这样的状态。
她瞥了眼窗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便对赢哲开口道:“张大人派了四名黑冰台看守,如果公子哲有什么想法的话————”
“我对他们没有想法。”赢哲突然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那就好。”
“不过我对你很有想法,要是他们能在外面看着,那就更好了,哦吼吼吼————”
苏雨薇听到赢哲再次流露出这种纯纯恶心人的姿态,她哪怕是情绪足够稳定,一时间也难免失态:“公子歧,我乃书院内核弟子,咸阳苏家名门,若是公子对我有意,还请回族之后,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父自有定夺。
不然的话,还请公子自重,我可不是妓馆娼妓,也不是豪族婢女。”
苏雨薇的拒绝已经足够明确,态度也已经十分的清淅。
可赢哲听到之后,却不以为意,脸上还是露出那番让人遐想的笑容。
主要是,他自己真的在遐想————
“世家大族的小姐吗?哈哈哈,那挣扎起来就更美丽了,听着她们在我的身下沉吟婉转,我就忍不住的颤斗。
苏小姐,你这么漂亮,能在我手里坚持多久呢?女人,可都是口是心非的。”
这人,就是个疯子!
苏雨薇对于赢哲的评价,就是如此。
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公子若是无事,苏雨薇就先告退了。”
“别走啊,我们再聊聊!”
赢哲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苏雨薇,可苏雨薇早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样子,直接拔剑。
“公子自重!”
“苏小姐还真是英姿飒爽呢,我越来越喜欢了。”
等苏雨薇从赢哲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从心底的恶寒,站在使团主厅的门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赢哲的恶心,是一点都不带掺假的。
可即使如此,苏雨薇也没有真的对对方动手。
作为咸阳的世家子弟,苏雨薇很清楚君臣之别。
现在赢哲的身份非常特殊,虽然他丑陋至极,姿容恶劣,却是目前大秦明面上的唯一继承人。
苏雨薇不知道赢哲成为秦王的可能有多少。
也不想去考虑,这么恶臭的存在,究竟能不能够成为秦王。
可万一有一天,他真成为秦王了呢?
苏雨薇不敢赌,哪怕真的是不喜欢,厌恶,她也需要把面子维持在最基本的情况下。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这样一来,就算未来某一天赢哲真的成为了秦王,她们苏家也有推辞之理。
这便是大家族的顾忌,也是她们需要承担的责任。
苏雨薇回到主厅汇报,张记已经在这里等侯多时,比较让人意外的点是,时也居然也来到了这里。
就坐在房间的最角落。
派她去赢哲那里,就是张记的意思。
明知道赢哲对苏雨薇有想法还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明确意义上的试探。
作为主使,张记考虑的点和一般人并不一样,秦王的要求也不似常人所想那般简单。
他需要试探很多东西,赢哲的状态,心性,能力。
外貌的丑陋其实对于秦国来说,其实根本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秦国拥有整个九州最强的墨家科技,义体,还有非常优秀的生物科技体系。
只要秦王想,把赢哲改造成一个满是义体的美男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以目前秦国的科技手段,当然是可以做到的。
比起那些姿容之说————
赢哲的心性和能力,更为重要。
“雨薇,辛苦了。”
“职责所在,雨薇责无旁贷。”
“简单说说吧。”
苏雨薇点点头,开始聊起了有关于赢哲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观察:“公子哲,似乎很享受被监视的感觉————”
苏雨薇一条条的说起了赢哲的情况,张记,时也等人默默的听着,各自开始分析起这位未来储君的性格。
聊到半途,张记突然抬手,一缕能量如蛇般窜向房梁。
瓦片轻响,一黑冰台女子倒挂着从屋檐垂下,黑发倒转,身体落地:“大人。”
“何事?”
“赵王派了阴阳家的凛风者”在客馆四周布阵。”
“凛风?”
“是。”
凛风之咒,也算阴阳家的成名绝技,那些符咒能放大人心底的恶念,不算是罕见的手段。
只是这样明目张胆的行径,赵王偃到底想做什么?
女子拱手,袖中滑出半片被腐蚀的符纸:“赢哲身上的咒印,和这个同源。”
“阴阳家之咒么?”
“其实还有练体士的手法,虽然变故众多,但可以确定的是,公子哲确实遭受了许多苦难。”
“好,去吧。”
“是,属下告退。”
不知不觉中,一更梆子响时。
张记与众人商议了许久,在解散人群时,才将时也留下。
“时也,你对公子哲怎么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时也并无看法。”
“你说的倒是轻巧,躲祸之嫌也明显的很。”张记对时也这样总是躲着有些不满。
“时也并无此意。”
“商鞅让你来,可不是让你跟着混日子的,事办不好,我回去可得打小报告。”
听到张记这么说,时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让自己办事,还是不给钱的那种————
“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告知时也,时也自当全力以赴。”
“好了,都是聪明人,大可不必弄那套说辞,看着点,多接触接触,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张记的要求很简单,不过时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多人,多方位,多角度。
这是很正常的一种考核”。
或许,这也是秦王的意思?
“是,时也遵命。”
离开主厅,时也独自穿过回廊。
在路过偏门时,他突然发现守门的黑冰台侍卫眼神涣散。
他微微蹙眉,立刻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撇头看去,才发现他们脚下不知何时生出了能致幻的青色苔藓。
时也见状立刻摒息伫立,伸出二指点在守卫的身上。
砰砰!
守卫一惊,立刻惊醒过来,开始扶着立柱,扣喉呕吐。
与此同时,厢房门被打开,腐臭与檀香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赢哲正用畸形的手指捏着一株小花,慢慢悠悠的从房里走出来。
“你是谁?坏我好事。”
“回禀公子,在下时也,是书院内核弟子,此番来也是随行迎回质子的。”
“时也?下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你了,你好象不怎么喜欢说话?”
赢哲的声音依旧撕裂,表情,身体也依旧扭曲。
不过时也的心理素质,远不是苏雨薇能够比拟的,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能够微笑以对。
“君臣之别,身份之差,时也这一无名小辈,可不敢在这种时候胡乱发言,妄议公子。”
“胡乱发言?无名小辈?呵,我听说楚国英雄之论,一人舌战群儒,说的那些楚国腐乳不敢还口,那人也叫时也,是不是你啊?”
我这么牛逼吗?都传到赵国来了?
时也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不过嘴巴上,还是保持着他应该有的谦逊。
“徒有虚名而已,公子不必介怀,商君让我带公子回咸阳,等公子回到咸阳,便是王储之资,时也的这些手段,将来也多为公子所用。”
赢哲听着时也的回答,略显玩味的点点头。
“有趣,有趣,要不要进来坐坐?”
“既然公子有兴,时也不敢推辞。”
跟着赢哲,来到了他的房间。
一进门,时也就闻到了一股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地上爬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蛆虫,时也都不知道这些蛆虫是从哪冒出来的。
“来,坐。”赢哲指了指桌子。
拂袖扫开满地蛆虫,坐在赢哲对面。
桌上的肉食突然渗出青汁,将红白之肉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赢哲咧开嘴角,露出牙龈上蠕动的肉芽,撕下一块生肉塞入口中。
“当年在邯郸街头,有个秦商教过我下棋,你会不?”
“会得一些,不过并不精通。”
“会得就好,来,我俩手谈一局。”
“好。”
时也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落座与赢哲对弈。
不过对局开始之后,两人便都没有了声响。
棋局焦灼,时也似乎隐隐有着败势。
却没想,面目狰狞怪异的赢哲,忽然用标准雅言开口,声音清朗得与白日判若两人:“那日秦商与我说了许多,他说————棋道如政道,要懂得————藏拙,蓄势,这一忍,我就忍了好多年。”
月光通过窗棂,照出他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时也瞳孔微缩,眼前人外貌的丑陋样子,根本无法与他此时的话相匹配。
“公子所言极是。”
赢哲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沫里裹着半片鱼鳞状异物。
“赵偃用活人炼丹时,总喜欢让“药材“看着镜子。”
赢哲用袖子擦嘴,布料上顿时绽开朵朵青花。
因为离的足够相近,时也也能明确的感觉到了赢哲的体内有两股力量正在互相对冲。
它们不断的互相对抗,一点一点撕扯着赢哲的身体。
他的身体衰败肉眼可见,这并不是作假。
“公子在邯郸多年,必然遭受了许多折磨。”
“折磨?呵呵。
“公子因何而笑?”
“水中月,心中花,镜中人,镜子里的人,有时候是药材自己,有时候——也是喂药的人。”
时也一愣,一时间有些没明白过来赢哲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何意?”
“人丹之说,其实也有可能是————我吃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