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程家的蜡烛亮到了后半夜。
锯木、刨光、钻孔、拼接……几个哥哥分工合作,动作麻利,只用了一夜光景,一架简易轮椅便做成了。
次日,程穗宁亲自上手,用特调的妆粉,手法灵巧地在程守业的眼窝下方、颧骨上方轻轻晕染,刻意加深了阴影,营造出长期失眠、心力交瘁的痕迹。
接着翻出一件程守业早年穿的、洗得发白、袖口肘部打着厚实补丁的外衣,让他换上。
这衣裳尺寸本已稍显紧窄,此刻穿在刻意含胸垂肩的程守业身上,更显得局促而寒酸,将他往日里高大挺拔的身形遮掩,透出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佝偻之态。
做完这一切后,程穗宁退后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而后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程守业头上略显松散的发髻。
几缕染得花白的头发自然垂落额前,恰好遮住几分眉眼,更添了几分憔悴。
“爹,您坐轮椅上去试试。”她侧身让出位置。
程守业此刻对女儿已是言听计从,乖乖地坐了上去,只是身形略显僵硬,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角色”。
程穗宁摸着下巴,围着轮椅上的父亲转了小半圈,眉头微蹙,喃喃道:“嗯……形似了,神还差点意思……”
她思考了两秒,眼睛一亮,弯下腰,凑近程守业,细细引导道:“爹,您试着想想这些年咱家受的委屈。”
“对,就这样,眼神不用聚焦,放空一点,看向远处,里头要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那种……心灰意冷,觉得怎么挣扎都挣不脱的无力感。”
“记住,您现在是家宅不宁、屡遭逼迫,以至于心力交瘁、郁结难舒的苦主。”
程守业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怔忪。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疲惫渐渐翻涌上来,原本挺直的肩背又垮了垮,眉宇间拢起化不开的郁结,那份颓废消沉的气质瞬间就出来了。
程穗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对,就是这个感觉!完美!”
一旁的绍春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叹。
“怎么简简单单几笔勾画,再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变了样?原先爹多挺拔精神的人,这会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揪,可太神奇了!”
程穗宁抿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二嫂,我这不过是临时凑合,取个巧罢了。真正厉害的易容圣手,能完全换一副容颜,叫人面对面都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竟有这般本事?”绍春华听得咋舌,满眼的不可思议,“那岂不是跟变戏法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程穗宁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程守业,再次嘱咐道,“爹,待会你少说话,他们若是质问,就由我来应答。”
程守业点头应下:“爹晓得了。”
程穗宁又转向众人,目光扫过哥哥嫂子们,沉声问道:“昨天我说的那些,大家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程铮几人齐声应答,眼底满是笃定。
“好。”程穗宁颔首,语气郑重,“待会到了老屋,看我眼神行事,咱们今日务必一次成功,把分家文书立下来!”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西头的程家老屋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渐亮,村里已有不少村民走动,见程家这阵仗,都忍不住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诶?那不是守业家的吗?这一大清早的,一家人扎着堆,是要干啥去啊?”一个中年汉子眯着眼打量,满脸疑惑。
旁边的妇人也凑了过来,指着轮椅上的程守业道:“守业老弟平日里多精神的人,扛着百十来斤的粮食都不喘大气,怎么今儿瞧着这般憔悴?脸蜡黄蜡黄的,背也驼了,看着怪可怜的。”
“不对劲啊,昨天我还瞅见他在地头转悠呢,虽说看着是有点心事重重,可也没到这份上啊……”也有眼尖的村民觉得蹊跷。
“还有那两个轮子的物件,是啥新鲜玩意儿?看着像是能坐人的架子,怎么还能推着走?”有人盯着轮椅好奇发问,伸手捅了捅身旁的人,“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见过!头一回见这稀奇物件!”那人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黏在程家人身上,“他们这是要去老屋那边吧?昨儿个听说守业爹娘又上门闹了。”
“难怪呢!守业家这些年被他爹娘和弟弟拖累得够惨,莫不是今天要去说个明白?”
村民们心里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越看越好奇,有人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嘴里还招呼着同伴:“走,跟上去瞧瞧热闹,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走走走,正好我地里的活不急,去看看也无妨,说不定能帮着说句公道话,守业家这些年,确实太不容易了。”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自发地跟在程家人身后,队伍渐渐壮大起来。
程穗宁听得真切,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更多村民能跟上来。
此时的程家老屋里,孙桂秋正翻着那只破旧的米缸,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她抬手拍了拍缸壁,气不打一处来。
“家里粮又快见底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怎么办哟,总不能让我宝贝儿子和孙子饿着。”
程国洪闷声附和道:“说到底,还是老大不仗义!要是他肯多帮衬点,拉他弟弟一把,天赐何至于这么艰难?咱们老两口又何必跟着操心?”
“就是!”孙桂秋立刻来了精神,“程守业那个狠心的!自己兄弟过得难,帮衬点不是天经地义?昨天竟敢赶我们走,真真是翅膀硬了,忘了根本!”
“他可欠咱们一条命呢,今日这粮必须得叫他给出了!”
夫妻俩一拍即合,当下就收拾了一下,气冲冲地准备出门。可刚一拉开院门,就和迎面走来的程穗宁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程穗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讥诮,挑了挑眉,果然是贼心不死,昨日刚闹过一场,今日竟还想着上门讨粮。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作惊讶的开口道:“真巧啊,爷奶这是正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