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务会议上的风波,象一块投入轧钢厂这潭深水的石头,表面的涟漪虽被杨厂长强势压下,但水下的暗流却开始加速涌动。李副厂长那番“投入产出不相称”、“好钢没用在刀刃上”的论调,经过某些人的刻意传播,还是在部分车间和科室里悄悄流传开来,给原本就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701实验室,蒙上了一层新的、名为“浪费”的阴影。
谢明华能感觉到那些投射在实验室成员身上,探究中夹杂着质疑的目光。他知道,仅仅依靠自己在会议上的反驳,不足以真正消除这些杂音。技术的价值,需要用更实在的方式去证明,而这需要时间。眼下,他更需要来自厂里最高层的、毫不含糊的支持,来稳住阵脚,争取时间。
会议结束后第二天下午,杨厂长的秘书亲自来到实验室,通知谢明华去厂长办公室一趟。
谢明华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时,杨厂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厂区内林立的烟囱和忙碌的运输车辆。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见到谢明华时的轻松笑意,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严肃。
“明华来了,坐。”杨厂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心事重重。
“厂长。”谢明华坐下,静待下文。
“昨天会上的事,你怎么看?”杨厂长开门见山,目光锐利。
“李副厂长的发言,代表了一部分只看重短期、直接经济效益的观点。这种观点有它的市场,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传统重工业企业里。”谢明华回答得客观而冷静。
“不止是观点问题,”杨厂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老李这个人……他不仅仅是心疼那几个钱。他是觉得,实验室风头太劲,资源倾斜太多,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威胁到了他的一些东西。”
杨厂长把话点得更透了些。谢明华默然,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夹杂着权力和路线的博弈。
“明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杨厂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支持你们实验室,我顶着不小的压力!部里看好是没错,但厂里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老李的话难听,但确实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如果实验室长时间拿不出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我这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恐怕连部里的支持都会变得被动!”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也道出了现实的严峻。光有高层认可和长远愿景还不够,必须尽快展现出阶段性的、具有说服力的实际价值。
“厂长,我明白您的难处。”谢明华迎上杨厂长的目光,语气坚定,“实验室上下,从未敢有丝毫懈迨。成本控制我们已经在全力推进,‘模块化设计’有了初步思路,办公套件也在不断完善。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我尽量给你们争取!”杨厂长斩钉截铁地说,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但是,你们也要给我,给全厂一个交代!不能总让人说我们花大价钱搞了个‘空中楼阁’!”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这样,你们尽快准备一次阶段性的成果汇报,不要只跟我们这些厂领导讲,把主要车间的主任、技术骨干,还有工会的代表都请来!就当着大家的面,实实在在演示你们的东西!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搞的这套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能不能帮他们提高生产效率,解决实际问题!”
这是一个大胆而有效的提议。绕过中间的议论和曲解,直接面向基层的管理者和技术骨干,用事实说话。
“没问题,厂长!我们一定准备好!”谢明华立刻应承下来,这正是他想要的平台。
“好!”杨厂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汇报之前,厂党委这边,我会统一思想。谁要是再在背后搞小动作,散布不利于团结和生产的言论,我第一个不答应!701实验室是轧钢厂未来的希望之一,这一点,不容置疑!”
这话掷地有声,表明了杨厂长力保的决心。他不仅要为实验室争取展示的机会,还要在组织层面清除障碍。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谢明华感觉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但方向却更加清淅。杨厂长的力保,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质疑的潮水,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展示之机。
他抬头望向办公楼外广袤的厂区,钢铁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他知道,下一场战斗的舞台已经搭好,他们必须用实验室里那些闪铄的代码和精密的电路,去征服这片习惯于钢铁与力量的土地。这是一场证明价值的硬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