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h-calc”的初成，如同在701实验室内部点燃了一簇耀眼的庆祝焰火，光芒与激情却难以完全穿透笼罩在现实之上的厚重阴云——成本。当技术演示成功的兴奋渐渐沉淀，一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便无可避免地摆在了谢明华和整个团队面前：如此精巧的系统，究竟要花费多大的代价才能复制？
这个问题，在陈工带领硬件组开始认真核算“烨华计算机”原型机（包含磁盘子系统）的单台材料成本时，变得具体而残酷。
调试间旁边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与几日前庆祝时的欢欣截然不同。陈工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出来的清单，脸色凝重地递给谢明华。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元器件名称、型号、预估单价和数量。谢明华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眉头逐渐紧锁。
cpu、内存（磁芯存储器）、各种接口芯片、逻辑电路芯片、磁盘驱动器、控制卡上的分立组件、电源、机箱、显示器……林林总总，尤其是那些需要动用宝贵外汇额度才能进口的专用芯片和磁盘驱动器，其单价数字后面跟着的零，显得格外刺眼。
“谢主任，”陈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推了推眼镜，指着清单末尾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汇总数字，“这是根据现有设计和我们能拿到的最低渠道价格估算的……单台材料的硬成本，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这还不包括研发投入、生产组装、调试维护以及后续的软件支持和培训。”
那串数字，远超谢明华的预期，更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单位和个人无法想象、也绝对无法承受的。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徐工等人也传阅着清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沉重。
他们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技术成果，象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美则美矣，却因造价高昂而被束于高阁，难以推广，无法真正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生产力。这对于一群怀揣着“科技改变世界”理想的技术人员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这价格，别说一般单位了，就是部委下属的研究所，恐怕也配不了几台。”一位软件组的工程师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失落。
“关键是几个内核部件，国内要么不能生产，要么性能不达标，完全依赖进口，价格和渠道都卡在别人手里。”小张补充道，指出了问题的内核。
谢明华将清单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个人电脑时代真正到来之前，计算机本就是昂贵的大型设备。但他原本希望通过优化设计，至少能将成本控制在一个相对“可接受”的范围内，为小范围的试点应用创造可能。现实却比他预想的更为骨感。
“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谢明华抬起头，目光扫过情绪低落的众人，声音沉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技术的先进性，不能以脱离实际应用为代价。yh-calc的成功，证明了我们路线的正确，但如何让这条路走得通、走得远，成本是我们必须跨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抱怨和沮丧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如何拆掉这堵成本高墙。”
他看向陈工：“硬件组，立刻激活‘简化设计’和‘国产化替代’的专项研究。重新审视我们的设计，有没有可以简化的部分？有没有非必需的功能可以暂时舍弃？哪些进口元器件，有可能找到国内性能相近、哪怕稍差但价格低廉得多的替代品？哪怕性能暂时倒退一些，稳定性打个折扣，也要先把成本降下来！”
“明白！”陈工立刻领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马上成立攻关小组，逐项分析！”
“软件组也不能闲着，”谢明华又看向徐工，“系统优化永无止境。继续深挖代码效率，减少对硬件资源的占用。同时，开始考虑设计‘简化版’或‘入门版’的软件，剥离一些高级功能，降低对硬件配置的要求。”
“是，谢主任！”徐工也振作精神应道。
会议结束，团队带着新的、更具挑战性的任务散去。实验室里的气氛虽然不复之前的轻松，却重新燃起了一种务实而坚韧的斗志。他们从技术的云端落回地面，开始用工程师最本质的方式——精打细算、查找替代、优化设计，去对抗冰冷的成本数字。
晚上，谢明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四合院。成本的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连步伐都比往日沉重几分。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迎面而来。小致远正被林婉扶着，尝试在炕上练习抬头。小家伙努力地支棱着脖子，小脸憋得通红，虽然摇摇晃晃，却坚持了好几秒才趴下，然后又不服气地再次尝试。
王桂英在一旁笑着鼓励：“哎呦，咱们致远真有力气！再坚持一下！”
看到父亲回来，小致远的注意力被吸引，扭头看过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暂时忘记了“抬头大业”。
林婉看到丈夫眉宇间的倦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柔声问：“今天好象特别累？实验室又遇到难题了？”
谢明华叹了口气，在炕边坐下，看着还在努力练习抬头的儿子，没有隐瞒：“技术本身问题不大了，是钱的问题。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太好了，也好得太贵了，贵到几乎没人用得起。”
王桂英一听涉及到“钱”，立刻关切起来：“啊？那怎么办？投了那么多心血进去……”
林婉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沉默片刻，轻声却坚定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以前那么多难关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找到路的。”
这时，小致远似乎不甘被忽视，“啊啊”地叫了两声，成功地再次将头抬了起来，虽然依旧不稳，却比刚才坚持的时间长了一点点，仿佛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诠释着“成长”与“突破”的不易。
谢明华看着儿子那努力而执拗的小小身影，又想起实验室里那群不服输的伙伴。成本的冰山固然巨大寒冷，但汇聚每一分努力的热量，未必不能将其融化。前路艰难，却并非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