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h-calc”表格程序的设计，如同一座刚刚打好地基的建筑，蓝图宏伟，但真正开始砌墙架梁时，才发现内部结构的复杂远超想象。软件组在实现了最基本的网格显示、数字和文本输入后，便一头撞上了坚硬的“算法瓶颈”——公式的解析与依赖关系的动态管理。
最初的方案简单粗暴：每当任何一个单元格的值发生变化时，就遍历整个表格的所有单元格，检查其公式中是否引用了发生变化的单元格，如果有，则重新计算该公式。这个方法在谢明华看来，无异于用高射炮打蚊子，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在一个10x10的微小网格上尚可勉强运行，但一旦表格规模扩大，比如到100x100，计算量将呈指数级增长，足以拖垮目前原型机那有限的性能。
调试间里，徐工和几位内核软件工程师围在原型机前，屏幕上显示着那个10x10的测试网格。徐工在a1单元格输入数字10，在b1单元格输入数字20，然后在c1单元格输入公式“=a1+b1”，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正确的结果30。
“现在，改变a1的值为5。”谢明华在一旁说道。
徐工照做。只见屏幕短暂地凝固了一下，虽然时间很短，但能明显感觉到迟滞，然后c1单元格的值才刷新为25。
“感觉到了吗？这仅仅是三个单元格。”谢明华指着屏幕，“如果我们有一百个、一千个单元格，其中几十个单元格都含有复杂的公式，并且相互引用，这样的全局遍历重算，会让系统瞬间卡死。”
众人沉默。他们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速度问题，更关乎程序的可用性。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只重新计算那些‘真正受到影响’的单元格。”谢明华走到旁边的小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需要创建一套‘依赖关系图’。”
他画出几个节点，代表单元格，用箭头表示引用关系。“比如，c1 依赖于 a1 和 b1，d1 的公式是 ‘=c12’，那么 d1 就依赖于 c1。当我们改变 a1 的值时，受影响的单元格是 a1 -＞ c1 -＞ d1，是一条链。我们不需要去检查与 a1 无关的 e1、f1 等单元格。”
“谢主任，这个思路我们讨论过，”一位负责内核算法的工程师面露难色，“难点在于，如何动态地创建和维护这个依赖关系图？公式是可以随时编辑修改的，可能这一刻c1引用a1，下一刻用户就把公式改成引用e1了。依赖关系是在不断变化的。”
“还有循环引用的问题，”，系统必须能检测到这种循环依赖，并报错，而不是陷入死循环导致崩溃。”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线团，找不到那个可以轻易抽出的线头。软件组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数据结构来存储依赖关系，但在处理动态更新和循环检测时，要么逻辑过于复杂容易出错，要么计算开销依然很大。
连续几天的讨论和尝试，进展甚微。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焦灼感，与之前攻克磁盘格式化难题时如出一辙。徐工等人的脸上又挂上了熬夜后的疲惫和苦苦思索的痕迹。
谢明华的压力同样巨大。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知道后世成熟的电子表格软件是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比如使用拓扑排序来安排计算顺序，使用脏位标记（dirty fg）来避免不必要的计算。但如何用当下这个时代有限的程序语言和硬件资源，优雅而高效地实现这些思想，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不能直接给出答案，那样太过惊世骇俗，他必须引导团队自己去思考，去发现。
这天晚上，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脑子的依赖关系图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四合院里飘散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王桂英正在厨房炒菜，林婉抱着小致远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会发出轻微响声的布制摇铃，逗弄着孩子。小致远快两个月了，脖子比之前硬实了不少，能短暂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母亲手中的摇铃，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试图去抓。
看到谢明华回来，林婉抬起头，温柔一笑：“回来了？今天好象比昨天更晚点。”
“恩，有点难题卡住了。”谢明华放下公文包，很自然地走过去，先俯身看了看儿子。小致远看到父亲的脸，注意力立刻从摇铃转移过来，小嘴巴咧开，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可爱极了。
谢明华心中的烦闷瞬间被这笑容驱散了大半。他伸出手指，小家伙立刻用他那小而柔软的手紧紧抓住。
“咱们致远今天好象又精神了。”他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对林婉说。
“是啊，下午睡了挺久，这会儿正有劲呢。”林婉看着父子俩的交互，眼里满是幸福。
就在这时，晓婷拿着作业本从里屋出来，看到哥哥，立刻跑过来：“哥，你回来了！快帮我看看这道题，老师说有点超纲，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谢明华接过本子，是一道关于逻辑推理的题目，涉及到几个元素的相互关系和排序。他抱着儿子，坐了下来，开始给妹妹讲解。他画出示意图，用箭头表示关系，引导晓婷一步步分析。
“……你看，a 排在 b 前面，c 排在 a 后面但在 d 前面，那么 b 和 c 之间，谁前谁后不一定，但 b 和 d 之间，一定是 b 在 d 前面，因为 a 在 b 后，c 在 a 后，d 在 c 后，所以这条链是 b -＞ a -＞ c -＞ d ……”
他讲解着，脑海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箭头……链条……前后顺序……这不正象单元格之间的依赖关系吗？b 依赖于 a，a 依赖于 c，c 依赖于 d……要确定 b 的值，必须按顺序先确定 a、c、d 的值？不，好象反了……应该是被依赖的先计算……
他猛地停住，盯着草稿纸上自己画出的那条关系链，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拓扑排序！关键是计算顺序！必须保证在计算一个单元格之前，它所依赖的所有单元格都已经被计算过了！这不仅能解决依赖问题，还能在构建依赖图的过程中，自然检测出循环引用——如果存在循环，就无法进行拓扑排序！
“哥？你怎么了？”晓婷看着突然愣住、眼神发直的哥哥，疑惑地推了推他。
林婉也关切地望过来。
谢明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交给林婉，用力揉了揉晓婷的头发，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晓婷，你真是哥哥的福星！你又帮了哥哥一个大忙！”
他拿起那份画着关系链的草稿纸，如获至宝。
困扰团队数日的算法迷雾，竟在辅导妹妹功课的寻常瞬间，被一道简单的逻辑题照亮了方向。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条清淅的计算串行，正从错综复杂的依赖关系中，被一步步提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