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中，谢家村仍沉浸于夜色的浓重与寒气的笼罩之中。谢家那扇破旧的木门悄然开启，谢明华第一个走出，肩上背着家中最大的包袱，里头装满了最厚实的被褥以及几件尚可穿用的衣物。随后，谢建国与王桂英相互扶持着跨过门坎，他们都穿上了谢明华带回来的半新深蓝色棉布外套。这外套虽因多次浆洗略显发白，可在这凋敝的村落里，已不失为得体的装扮。
王桂英不住地回头，看着那住了大半辈子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眼圈又红了，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谢建国则挺了挺一直有些佝偻的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复杂地扫过沉睡中的村庄，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最小的谢晓婷被谢明华用一根宽布带牢牢捆在胸前，外面再用那件旧军大衣裹紧，只露出一张迷迷糊糊的小脸。她还没完全清醒，咂咂嘴，又往哥哥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没有惊动太多邻里，只有村长谢满仓披着棉袄等在村口，手里还拎着几个温热的煮鸡蛋，硬塞到王桂英手里："路上垫补点。到了捎个信儿回来。
告别了村长，一家四口踏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天色微明，脚下的冻土坚硬硌脚，北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桂英和谢建国走得很慢，不仅是因为年纪和身体，更是因为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往数十年的岁月上，沉重而滞涩。他们不时低声交谈两句，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谢明华走在前面，听着父母压低的、充满不安的絮语，没有回头，也没有插话。他知道，这种彷徨需要他们自己慢慢消化。他只是把胸前的谢晓婷裹得更紧了些，小家伙似乎被颠簸弄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快速后退的、光秃秃的田野。
赶到公社汽车站时，天已大亮。破旧的站台上挤满了等待出行的人，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袄，带着大包小裹，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看到谢明华一家，尤其是他们身上相对整齐的衣着和那几个不小的包袱，不少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打量和好奇。
谢明华让父母在避风处等着，自己挤到窗口，买了最早一班去县里的长途汽车票。看到儿子熟练地数出钱和票，和售票员简短交流，王桂英和谢建国对视一眼，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些——儿子确实象个城里人了。
一辆破旧的黄河牌大客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身布满泥点。见到班车，人群瞬间骚动，纷纷争先恐后往上挤。谢明华一手紧紧护着胸前的谢晓婷，一手拎起最重的包袱，以自己的身体为父母开辟出一条信道，好不容易才挤上了车。
车内拥挤程度超乎想象，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忍受。谢明华费了好大劲，才在后排为父母找到两个座位，随后抱着谢晓婷站在过道，以自己的身躯为父母隔出一片相对安宁的小空间 。
车子发动，发出巨大的轰鸣，颠簸着驶离了公社。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熟悉的黄土坡、干涸的河床、光秃秃的树林缓缓后退。王桂英紧紧抓着前面座椅的靠背，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晕车了。谢建国则一直望着窗外，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谢晓婷似乎受不了这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开始小声哼唧，小脸皱成一团。
王桂英接过来，勉强喝了两口。奇异的是，那水入口清甜，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翻腾的胃里竟然立刻舒服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也缓了过来。
谢晓婷小口啜饮着，哼唧声渐渐停了，皱起的小眉头也舒展开，甚至好奇地伸出小手想去抓晃动的杯子。
谢建国缓缓接过儿子递来的水，轻抿几口。那股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恰似一股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瞬间，坐车积攒的疲惫，以及心中那长久郁结的烦闷，似乎都如轻烟般渐渐消散了许多。
他微微转头，目光先落在老伴脸上。只见老伴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明显好转，透着一丝难得的红润。接着，他又看向小女儿，小家伙已经安静下来，乖乖地依偎在一旁。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儿子身上。在这拥挤不堪的车厢中，儿子依然身姿挺拔，站得笔直，神情沉稳，仿佛一座坚毅的山，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看着眼前的家人，谢建国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担忧与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也许，前路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可怕。生活的未知固然让人忐忑，但家人就在身边，这份温暖与陪伴，给予了他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持续颠簸着，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而摇晃。它就象一艘在波涛中前行的小船，载着一车满怀各种心思的人。有的人眼神迷茫，有的人神情期待，有的人默默沉思。而班车，就这样坚定不移地向着县城驶去，也向着各自那充满未知的前方驶去。
车厢外，是北方冬日特有的苍茫景象。广袤的大地上，一片银白，偶尔几棵枯树在寒风中孤独地伫立，更添几分萧瑟。冷风呼啸着掠过车窗，发出“呼呼”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冬日的凛冽。
车厢内，谢家四口紧紧靠在一起。他们相互依偎，仿佛彼此就是整个世界。在不安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他们开始了这场真正意义上的归途。这归途，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心灵上的依靠，是对未来生活新的期许与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