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王桂英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晓婷乖巧地拿着抹布擦拭炕桌。连吃了几天油水足、饭菜香的好伙食,她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轻快。谢建国蹲在门坎上,掏出旱烟袋,却没有象往常那样立刻点上,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目光望着院子里沉沉的夜色。
谢明华知道,是时候把话彻底说开了。他帮着母亲把碗筷拿到院里那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水池边,低声道:"娘,别忙了,待会儿我洗。咱进屋,有正事商量。
王桂英擦手的手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在炕上坐定,连晓婷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爹娘。
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谢明华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淅:"爹,娘,这次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接你们和小妹去北京。户口迁移的事情,我明天就开始去跑。咱们一家,不能再分开了,你们二老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晓婷更需要好的环境和教育。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王桂英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眼圈先红了。去北京,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可一想到要离开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离开熟悉的乡亲,去一个完全陌生、听说规矩很大的大城市,她心里就慌得厉害。
谢建国沉默地吧嗒了两口空烟嘴,终于闷声开口:"华子,你的孝心,爹娘知道。可是去北京,哪有那么容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我们去了,住哪儿?你厂里分的那间房,我们这一大家子挤进去,象什么话?左邻右舍怎么看?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这才是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不想过好日子,不是不想和儿子团聚,而是怕自己成为儿子的负担,怕自己这身土气,会让儿子在城里被人瞧不起。
他看向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晓婷,声音放柔:"还有晓婷,她这么聪明,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去了北京,她就能上学,能读书识字,将来才能有出息!难道你们想让她象像村里其他女娃一样,早早嫁人,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吗?
最后这句话,象一根针,狠狠扎在了王桂英和谢建国的心上。他们自己吃够了没文化的苦,怎么会不希望儿女好?看着晓婷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睛,再想想村里那些年纪轻轻就被生活磨去了光彩的女孩,他们的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谢建国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王桂英低着头,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角。
谢明华没有催促,他知道父母需要时间消化和挣扎。他拿起暖壶,给父母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水里他悄悄兑了点灵泉水。
过了许久,谢建国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象是要把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结都吐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挣扎,但最终,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还是艰难地窜了出来。
王桂英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坚定自信的脸庞,又看看依偎在自己怀里、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小女儿,终于,她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淅:
谢建国没再说话,只是也跟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