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朱佑樘站在图前,手指划过一片新纳入的广袤疆土。
那片土地,曾经标注著“瓦剌”、“鞑靼”。
如今,只剩下“大明”二字。
疆域总舆图,已达一千二百零三万平方公里。
杨一清与工部左侍郎曾鉴垂手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地方是打下来了。”
朱佑樘收回手,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可怎么守,怎么让这片草原,真正成为我大明的血肉,而不是一块随时会割掉的烂疮?”
他转过身,看着杨一清。
“杨爱卿,你是此战主帅,对漠北最是熟悉,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回陛下,臣在班师回朝之前,已在漠北中部勘察过一处所在。”
杨一清躬身道。
“彼处背靠阴山,南临大河,水源丰沛,地势平坦,极宜建城。”
“建城?”
朱佑樘重复了一句。
“正是。”
杨一清的思路很清晰。
“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在此处建起一座大城,而后将漠北草原上零散的游牧部族,尽数迁入城中及其左近。”
“断其马匹,授其田亩,教其工商。不出三代,他们便会忘却弯弓射雕,只知纺纱织布,开铺做工。”
“如此,则漠北再无聚众生事的可能,反而能为朝廷贡献税赋,一举两得。
这便是去蛮夷化。
釜底抽薪。
“好一个去蛮夷化。”
朱佑樘点了点头。
他看向工部左侍郎曾鉴。
“曾爱卿,工部算一算,建这样一座城,要多少钱,多久能建成?”
曾鉴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出列,脑子飞速转动。
“启禀陛下,若要建一座可容纳五万军民的城池,从备料到完工,最快也需三年。至于花费砖石、木料、人力,林林总总加起来,恐不下千万两白银。”
他说完,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国库刚刚因为北伐而空了一半,这千万两,可不好拿。
“五万人?”
朱佑樘哼了一声。
“太小了。”
“朕要建一座能容纳二十万人的大城!”
“噗通。”
曾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二十万人?那得花多少钱?四千万两?五千万两?
“陛,陛下这,这国库”
“钱,朕只给你一千万两。”
朱佑樘伸出一根手指。
曾鉴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出来。
一千万两,建二十万人的城?这比让他把石头点成金子还难。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去抢还是去偷,一年之内,朕要看到城墙立起来。
朱佑樘的语气不容置喙。
“若是让朕发现你敢偷工减料,拿朕的子民和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臣臣遵旨。”
曾鉴的声音都在发颤。
“杨一清。”
“臣在。”
“漠北建城一事,由你总领监工。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差错。”
“臣,遵旨!”
“另外,朕再给你一个差事。一年之内,朕要你在漠北,给朕筹备出十万匹战马。钱,你自己想办法。”
杨一清身体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臣,领旨!”
走出文华殿,殿外的阳光照在身上,曾鉴却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一把拉住准备离开的杨一清,哭丧著脸。
“杨将军,杨爷爷!你可得救救我啊!”
“一千万两,二十万人的城,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杨一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侍郎,你糊涂了。”
“啊?”
曾鉴一脸茫然。
“陛下让你建城,可没说让你用银子去堆啊。”
杨一清压低了声音。
“漠北草原上,什么最多?”
“草?牛羊?”
“是人!”
杨一清一字一句道。
“那些被打散的部族,那些渴望安稳日子的牧民,他们就是最好的人手!”
“陛下要的是一座城,一座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城。你告诉他们,这是建他们自己的家园,只要出工出力,城建好了,就能分到田地和屋舍,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你猜,他们愿不愿意?”
曾鉴愣住了。
他只想着工部的料,工部的银子,工部的工匠。
却忘了,建城最大的开销,从来都是人力。
“我我”
曾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啊!
钱不够,人来凑啊!
陛下要的是结果,没问过程啊!
招募那些牧民,管他们一日三餐的口粮就行,这能花几个钱?
省下来的人力成本,足够把城墙修得固若金汤了!
“杨将军!”
曾鉴激动地抓住杨一清的手,就差没给他跪下了。
“你,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杨一清抽回手,笑了笑。
“快去办吧,别误了陛下的事。”
曾鉴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杨一清目送他远去,转身望向北方的天空,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出城,返回九边大营。
漠北草原,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城,即将拔地而起。
御花园。
朱佑樘将一份刚刚拟好的纲要递给刘健。
“刘爱卿,这是朕对漠北治理的一些想法,你拿回去,和内阁的几位先生再润色润色,弄成一份详细的章程,然后发给杨一清。”
刘健接过,粗略一看,心头又是一震。
纲要上,从九边百姓迁徙的政策,到漠北游牧部族的管理,再到司法、军纪、税收,条条框框,清晰无比。
天子的思虑之周全,远超他的想象。
“臣,遵旨。”
刘健收好纲要,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关于辽东开马市一事周尚书这几日,连上了三道折子,都快住到内阁了。开马市,于我大明补充战马,确有好处,为何陛下”
为何陛下会拒绝得那般干脆?
朱佑樘停下脚步,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放在鼻尖闻了闻。
“因为女真人长得太丑。”
“啊?”
刘健懵了。
“朕不喜欢和丑人做生意,看着影响心情。”
朱佑樘随手将花扔进池塘,看着泛起的涟漪。
刘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
强大到他根本无法反驳。
看着刘健离去的背影,朱佑樘的嘴角扯了扯。
有些事,没法解释。
辽东,不急。
等把东南那帮喂不熟的白眼狼收拾干净了,再回头慢慢炮制他们也不迟。
马文升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朱佑樘的手指,轻轻在石桌上敲击著。
朕的刀,已经有些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