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一条条章程下去,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土地丈量运动,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朱佑樘特批,内阁可随时调动锦衣卫,一体监督。
这道旨意,等于给了刘健三人一把悬在所有地方官头上的尚方宝剑。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虚报瞒报,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认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后院。
青龙正用一块上好的鹿皮,仔细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一旁的白虎和朱雀正在对练,拳脚生风,虎虎作响。
“我说青龙,你这刀都快擦出包浆了,歇会儿呗。”
白虎一个后撤步躲开朱雀的扫腿,嘴里还不闲着。
青龙头也不抬。
“刀是咱们的命,你对它好,它才会在关键时候救你的命。”
朱雀收了招式,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说起来,咱们这位皇爷,才是真正的使剑高手。”
白虎也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哦?怎么说?”
青龙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回忆起一件事。
“我之前不是去给陛下还天子剑。”
“当时陛下接过,看都没看,随手一抛。”
“那柄剑,连着剑鞘,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青龙指了指头顶。
“不偏不倚,正好挂在两丈开外的剑架上。”
白虎和朱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想象著那个画面。
两丈,那是六米多。
随手一抛?
这他娘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这是真的?”白虎的声音都变了调。
青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陛下就像是扔了根稻草那么轻松。”
良久,朱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陛下的武功,深不可测!”
白虎深以为然地点头,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自己没动过什么歪心思。
有了锦衣卫这群凶神恶煞的监督,地方官府的效率出奇的高。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
从夏末到初冬,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两京十三省的土地清丈工作,宣告完成。
弘治元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落下。
奉天殿早朝。
百官穿着厚厚的朝服,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心里,比这天气更冷。
内阁首辅刘健,手捧著厚厚一沓账册,走到了大殿中央。
“启奏陛下,全国土地清丈已有结果。”
朱佑樘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说。”
“截至成化二十三年,我大明在册田地,共计一亿亩。”
刘健先报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经此次清丈,两京十三省,共查出隐田,匿田,私垦田合计,二亿八千万亩!”
轰!
所有官员都懵了。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二亿八千万亩?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这意味着,大明实际的耕地,比官面上记载的,多了将近两倍!
这意味着,过去这么多年,有多少田地的税赋,被那些士绅大户,皇亲国戚给私吞了!
“刘阁老,此言当真?”
一个御史颤巍巍地站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数据在此,一亩不差!”
刘健将手中的账册高高举起。
“这些,全都是我大明流失的血!是喂饱了无数硕鼠的民脂民膏!”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字字诛心。
不少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更多的人,则是出离了愤怒。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就算自己也有些田产,可也没想到,这天下的蛀虫,竟然已经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
朱佑樘看着下面百官的神态,心里平静如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永远不知道这病,病得有多重。
“户部尚书李敏。”
朱佑樘开口了。
“臣在。”
李敏慌忙出列,心脏砰砰直跳。
“朕问你,今年上半年,国库收入多少,支出多少?”
李敏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要拿户部开刀了?
他不敢隐瞒,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回陛下,上半年夏税秋粮,折银共计四百二十三万两。”
“支出呢?”
“漕运,官俸,军饷,修缮各项开支,已达五百一十万两。入不敷出,亏空已达八十七万两。”
李敏说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大殿内,又是一片安静。
朝廷,竟然是亏钱的!
一年的税收,却连开销都覆盖不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朱佑樘没有为难李敏。
“退下吧。”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明这艘船,已经漏了多大的窟窿。
再不补,就要沉了。
“刘健。”
“臣在。”
“把新法,念给他们听听。”
刘健躬身领命,再次走上前。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了另一份奏疏。
“陛下新法,关乎田赋,总计三纲。”
“其一,清丈土地,扩大征收!凡我大明疆土之内,无论宗室,勋贵,官绅,寺庙,所有田地,一体丈量纳粮,不得再有优免!”
“其二,统一赋役,限制苛扰!将天下丁役、杂役,并入田赋,按亩征派。从此再无徭役,官府不得随意摊派!”
“其三,计亩征银,官收官解!所有田赋,统一按亩折算成白银缴纳。百姓交银,官府收银,废除一切火耗、淋尖踢斛等苛捐,所得税银,悉数解入国库!”
这三条一念出来,整个朝堂,再次炸了锅。
刑部尚书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颁布什么新律法,不用加班了。
户部尚书李敏,则是先惊后恐,再由恐转喜。
他一开始被“计亩征银”吓到了,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能做到官收官解,那所有征收环节的漏洞,不就全堵上了?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不对,是对那些贪官污吏的绝户计!对朝廷,对百姓,却是天大的好事!
但他随即又担忧起来。
这法子,断了天下所有士绅豪强的财路,他们会善罢甘休?
阻力之大,恐怕
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龙椅上的朱佑樘,缓缓开口。
“朕知道,推行新法,阻力会很大。”
“朕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佑樘站起身,踱步到大殿前方。
“所以,朕给内阁一句话。”
“推行新法,有困难,便去找厂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有困难,找厂卫。
这六个字,比任何圣旨都有用。
它意味着,谁敢阻挠新法,谁就是大明的敌人。
谁是敌人,锦衣卫和东厂的刀,就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百官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臣等,遵旨!”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率先跪下,声音铿锵。
紧接着,满朝文武,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