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虎鱼直播间里,那令人窒息的黑屏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分钟,但热度不仅没有退散,反而因为一种集体性的恐慌而愈演愈烈。
老瓢依旧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右手不受控制地摩挲著鼠标垫,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林琳跳楼前那绝望眼神的触感。
弹幕里,道德的审判如同海啸般涌来。
【下架!必须下架!这根本不是游戏,这是在教人作恶!】
【那个小女孩哭声出来的时候我真受不了了,安康工作室这次玩过火了。】
【我妈刚才进来看到这一幕,问我是不是在看什么犯罪纪录片,还说要举报这个直播间。】
【虽然知道是为了科普,但代入感太强了,这种‘我是凶手’的负罪感谁顶得住啊?】
舆论的风暴眼正在形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家刚刚崛起的“国产之光”撕成碎片。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盛世大厦顶层,却安静得出奇。
“老板,官方通报来了吗?是不是要封我们服务器?”
姜姜捧着手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圈还是红的,“我们要不要先把游戏关停一下?现在的骂声太大了,已经有人开始人肉老瓢了,说他是诈骗同伙。”
“关停?为什么要关停?”
陈歌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眼神清冷地注视著窗外这座即便在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数据流淌不息的城市。
“姜姜,你知道疫苗注射后的反应吗?”
陈歌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声音平静:
“发烧,疼痛,红肿。这是免疫系统在苏醒,在识别病毒。”
“现在的舆论谩骂,就是这个社会的‘高烧’反应。他们在痛,说明他们真的看懂了,真的怕了。”
“如果不痛,那就是还是没感觉。没感觉的科普,就是废纸一张。”
陈歌转过身,看向还在疯狂敲击键盘、试图从网路洪流中筛选关键信息的黑客k。
“k,差不多了。”
“那个‘回响’,该来了吧?”
k头也不抬,嘴里吹破了一个口香糖泡泡,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检索指令:
“已经在爬取了。关键词匹配中:‘杀猪盘’、‘林琳’、‘救命’”
“有了。”
k的动作突然停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某乎的一条热帖下,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想,这就是你要的‘疫苗生效证明’。”
与此同时,老瓢的直播间。
老瓢终于缓过劲来,正准备颤颤巍巍地起身给大家鞠躬道歉,然后耻辱下播的时候,他的房管突然发来了一条加急私信。
房管:【瓢哥!别下播!看这个!快看这个!有人在网上发帖感谢你了!帖子炸了!】
“感谢我?”老瓢苦笑一声,声音沙哑,“感谢我什么?感谢我教他怎么逼死单亲妈妈?”
房管:【不是!你快看!是救命!真的是救命!】
老瓢半信半疑地打开了房管发来的链接。
那是一个知名的问答社区,问题是:《如何评价安康工作室的新游戏〈全员恶人〉?它是否在宣扬恶行?》
在无数条口诛笔伐的高赞回答中,有一个刚刚发布的、赞数正在疯狂飙升的最新回答,显得格格不入。
答主id:【等待黎明的社畜】。
内容很长,老瓢深吸一口气,开始对着麦克风念。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有气无力,但念著念著,他的眼睛瞪圆了,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谢邀。人刚从派出所出来,做完笔录,手还是抖的。
我不评价这个游戏的价值观是对是错。我只说一件事:就在一个小时前,这款游戏,还有那个叫老瓢的主播,救了我全家的命。
就在今晚老瓢直播的时候,我也在电脑前,但我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操作网银。
那个场景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恐怖片的彩排。
我是一名程序员,30岁,未婚,手里有点攒下来的积蓄大概四十万,那是准备付首付的钱。半个月前,我在一个相亲网站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叫‘雪儿’。
具体的套路我就不说了,和游戏里那个‘卖茶女’、‘理财大师’的混合版差不多。她温柔、体贴、懂我,每天对我嘘寒问暖,还给我发了很多生活照(后来警察告诉我那是ai合成的)。
昨天,她说有一个‘维护期漏洞’,带我赚钱。我投了一万,赚了两千,并且提现成功了。
那一刻,我的贪婪被彻底点燃了。
今晚,她说那个漏洞还有最后一小时就要修复,让我梭哈。我鬼迷心窍,把首付的四十万,加上从借呗套出来的十万,一共五十万,全部转入那张卡。
我已经输完了密码,手指就悬在那个【确认转账】的按钮上。
就在那一秒。
我旁边的平板上,原本静音挂著的老瓢直播间,突然传来了那声令人心碎的——‘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
我看到了林琳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黑色屏幕上打出的白字:【死者1名破碎家庭1个】。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老瓢操作的那个骗子界面里,发出的那几句欲擒故纵的话术:‘机会只有一次’、‘不信就算了’、‘我忙着看盘呢’
轰的一声。
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那些话那个语气甚至那个‘漏洞维护’的借口跟手机对面‘雪儿’刚才跟我说的,一字不差!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转账中断了。
我捡起手机,颤抖着手给‘雪儿’发了一条消息:‘我不转了,我要见你视频,必须是你本人,不许挂断,不许用特效。’
就像游戏里演的那样。
三秒钟。仅仅三秒钟。
那个对我说了半个月早安晚安、喊我老公的人,把我拉黑了。
头像变灰的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五十万啊。那是我们一家三代人的积蓄,如果今晚我没看到那一幕,如果老瓢没有在那一刻按下那个残酷的【收网】键
我可能真的会像林琳一样,今晚站在天台上。
谢谢老瓢。谢谢安康工作室。
你们确实扮演了恶魔。但正是因为看到了恶魔的脸,我们才没有走进地狱。
这不是教唆犯罪。
这是——最硬核的救赎。”
老瓢读完了。
直播间里,再次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但这片死寂和之前那种压抑不同,空气中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被点燃了。
屏幕上开始飘过第一条彩色弹幕:
【泪目。这才是安全教育的含金量。】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直到满屏都被【泪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不起,我之前骂太大声了】给淹没。
老瓢看着那个帖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他这辈子直播没少哭(虽然多半是演的),但这次,他是真的绷不住了。
“兄弟们”
老瓢一边擦眼泪一边大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值了这耳光没白挨,这‘畜生’没白当!”
“五十万啊!那是一个家庭的命啊!我这双贱手”
老瓢举起那只刚刚还在游戏里“杀人”的手,狠狠亲了一口:
“老子这只手,今天居然也积德了?!”
舆论的风向,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仅仅过了一夜。
原本那个还是人人喊打的“网路毒瘤”安康工作室,到了第二天早上,各大官方媒体的头条,已经悄然换了画风。
【震惊!国产游戏竟成立功!一男子玩游戏识破五十万杀猪盘!】
【央媒锐评:真正的科普从来不是说教,而是直面淋漓的鲜血。《全员恶人》撕开了网路诈骗最虚伪的面具。】
【以毒攻毒:为何一款“模拟骗子”的游戏,成了最有效的反诈疫苗?】
更让所有黑子闭嘴的是,就在上午十点,江城公安局反诈中心的官方微博,高调转发了陈歌的上一条游戏动态,并配文:
【感谢陈歌先生及其团队对全民反诈事业做出的独特贡献。经研究,我们将与安康工作室深度合作,那个所谓的“神秘更新包”,其实是我们提供的——真实案例改编资料库。】
配图是一张红底金字的大大的【电子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网路清流,功德无量】。
安康工作室。
姜姜看着网上的评论,又看看门口真的送过来的那一面挂著流苏的实体锦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老板我们真的洗白了?”
姜姜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昨天我还以为今天要进橘子喝茶呢,结果今天咱们成反诈先锋了?”
陈歌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把玩着k连夜做出来的那个【警用追踪系统】模型。
“洗白?不不不。”
陈歌摇摇头,眼神深邃:
“我们从来就不黑。我们只是在黑暗里点了一把火。”
“现在,火烧起来了,老鼠们开始慌了,受害者们开始醒了。”
“这就够了。”
张驰从电脑前抬起头,满脸崇拜地看着陈歌:“老板,那接下来呢?《全员恶人》还要继续更新吗?”
“当然。”
陈歌走到那个名为《全员恶人》的项目图前,在已经完成的【国内诈骗篇】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图纸,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国境线,看向了那个位于热带雨林深处、充满了电诈、绑架、且无法无天的——黑色地带。
“网路诈骗,从来不是几个聊天软体那么简单。”
陈歌的声音变得冰冷:
“刚才那个获救的社畜说,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但其实屏幕那头的‘雪儿’,也许并不是坏人。”
“也许‘他’(没错,是男性狗推)此时正被人用枪指著头,脚上戴着镣铐,如果今天骗不到这五十万,他就要被噶腰子。”
“我们要让玩家知道,这条黑色产业链上,没有赢家。”
陈歌拿起笔,重重写下了一个新dlc的名字:
【dlc:园区惊魂(escape)】。
“k。”
陈歌喊了一声。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客抬起了头,眼神冷冽:“老板,你要开始攻击了?”
“不。”
陈歌摇了摇头:
“我要开启——求生模式。”
“下一个版本,所有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以为自己是人上人的玩家(如老瓢)”
“将被强行‘绑架’。”
“剥夺他们的账号,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把他们扔进那个按照真实比例还原的、没有任何尊严的——境外诈骗园区。”
“从现在起,游戏类型变更。”
“从【模拟经营】,变为【生存恐怖】。”
“我要让他们体验一下:当你为了钱出卖良心之后,你自己也会成为那个被明码标价的‘猪仔’。”
“这叫——报应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