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第50周期。
虎鱼直播平台,“基建狂魔”阿基的直播间内,此刻洋溢着一种只有在硬核工业游戏里才能体会到的、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舒适感。
屏幕上,那座深埋地下的“火星基地”正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效率运转着。
自动化电缆如同城市的血管,连接着每一个角落;气压控制系统精准地将氧气输送到卧室,将二氧化碳压入底层的处理池;而那套引起全网轰动(虽然有点恶心)的“内循环水系统”,正源源不断地把厕所里的产出转化为机器需要的冷却水和大家杯子里的咖啡。
“这就叫——永动。”
阿基靠在造价不菲的电竞椅上,双手抱胸,透过金丝眼镜看着屏幕,脸上带着一股“我已经看穿了这个游戏”的傲然:
“什么生存压力?不存在的。水是无限的,电是煤炭和氢气发的,食物是刺花果实提供的。”
“在这个完美的闭环系统里,除了时间在流逝,没有任何东西被浪费。”
弹幕里也是一片“跪拜大佬”和“抄作业”的声音。
【强啊基哥!我刚才去老瓢直播间看了一眼,他还在为了擦呕吐物跟小人吵架呢。】
【这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吗?你的小人在喝咖啡,老瓢的小人在喝洗脚水。】
【我宣布这游戏已经通关了!这防御固若金汤,根本不可能输!】
阿基微笑着喝了一口水,随手点开种植区,准备展示一下他那整整齐齐、足以养活全基地的“刺花农场”。
“来,让大家看看我们的粮仓。刺花这种作物很娇贵,不仅需要水,还需要光照,所以我特意”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当画面切到那个被精心照料的温室时,预想中硕果累累、挂满晶莹紫色果实的丰收场景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枯黄。
原本挺立的刺花植株此刻正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叶片干枯卷曲,就像是被暴晒了一整天的烂菜叶。它们头顶上并没有挂著果实,而是闪烁著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温度计图标,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生长停止:体温过高。】
“过高?”
阿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热设备啊?我把发电机和变压器都放在隔热层外面了,这里怎么会热?”
他将鼠标悬停在那些枯死的植物上,详细数据面板弹出。。】
【状态:正在枯萎(收获失败)。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三十六度?”阿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开什么玩笑!地底不应该是恒温的吗?而且周围都是吸热的砂岩,哪里来的热量?”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作为理科生,阿基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极其基础、但他却忽略了的物理现象正在失控。
他迅速按下了键盘上的【f4】(推测键位)——热量概览图层。
下一秒,直播间的所有观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是宁静的、代表着适宜温度的淡绿色基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橙红色。
特别是那个被阿基引以为傲的、贯穿整个基地的“水循环管道”,此刻就像是一条滚烫的动脉血管,正散发著高亮的热量辐射,将整个基地包裹在一片红光之中。
“这水管”
阿基顺着管路往回找,终于,他在厕所旁边的那个设备间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是那台【液体筛】(水净化器)。
机器在轰鸣运转,将带着体温的“污水”吞进去,再吐出“净水”。
而在它的属性栏里,明晃晃地写着一行之前被阿基忽视的数据:
【产出水温度:固定 40c(即使输入的是低温水,也会被加热)。】
“我我草?!”
一向斯文的阿基爆了粗口,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四十度?!这玩意儿出来的水是四十度的温水?”
“而我”阿基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特么用这些绝热管道,把这四十度的热水,直接灌溉到了只能承受三十度的农田里??”
这哪里是灌溉?
这是在煮菜啊!
这是把农田变成了火锅底料啊!
弹幕瞬间反应过来,一片哗然。
【我的天!温水煮青蛙?】
【破案了!凶手竟是我自己!基哥亲自给植物喂了沸水!】
【这就是‘内循环’的代价吗?热量没处去啊!】
【陈老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教你们化学,现在该复习物理热力学了!】
阿基此时已经顾不上弹幕了,因为更加恐怖的连锁反应正在发生。
随着粮食绝收,昨天还是“无限资源”的基地,瞬间进入了【饥荒倒计时】。食物储备在几十个小人的消耗下急速见底。
“降温!必须降温!”
阿基手忙脚乱,“既然是水太热,那我把机器停了不行,停了就没水喝了!那我把管子拆了?也不行!拆了屎没处冲!”
这就是《缺氧》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你创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但当其中一个环节出现“温度”这个变数时,整个闭环就变成了勒死你的绞索。
“热量”
阿基满头大汗,看着那红彤彤的基地,大脑飞速运转:“能量守恒定律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就像个保温瓶,机器在发热,水在发热,连小人呼吸都在散热。这些热量排不出去,只能越积越多!”
“这是熵增!这是热寂!”
他终于意识到了陈歌这个游戏的终极恶意。
它模拟的不仅仅是生存,更是一个封闭系统的必然衰亡。
“有没有制冷设备?空调呢?冰箱呢?”
阿基在科技树里疯狂翻找,终于在【温度调节】那一栏找到了希望。
【热量调节器(气体空调)】和【液冷机】。
“得救了!”
阿基立刻下单,倾家荡产造了一台【热量调节器】,试图给输送氧气的管道降温,以此来冷却整个基地。
然而,当这台机器通上电开始运转的一刹那。
它确实把管道里的气体制冷了。
但是机器本身,像是一个燃烧的火球一样,温度瞬间飙升到了80度,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警告:过热损坏!】
没过几分钟,这台昂贵的机器就因为自身温度过高,在一阵青烟中,“噗”地一声炸了,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同时把放置它的房间烤成了桑拿房,把路过来维修的小人烫得嗷嗷叫,当场来了个“一级烫伤”,并且因为疼痛和高温,压力值瞬间爆表,开始疯狂呕吐。
阿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不对不对”
“空调不是消失热量,空调只是热量的搬运工。它把空气里的热搬到了室外机上。但在地球上,室外机可以向大气散热。”
“可在这个地底哪里有室外?”
“我的机器热了,热量传导给周围的空气,空气再传导给农田还是热的!无论我怎么搬运,热量总量都在增加!”
这是一个无解的物理题。
除非
阿基把目光投向了地图边缘,那片从未探索过的、幽蓝色的未知区域。
那里是【冰原生态】。
安康工作室。
张驰看着后台数据,笑得像个看着小白鼠终于跑进迷宫陷阱的疯狂科学家。
“老板,阿基开始拆墙了。”
“他终于发现了那个所谓的‘空调’是个陷阱,也意识到了在这个保温瓶一样的地图里,必须要找到热量的‘垃圾桶’。”
陈歌正站在生态鱼缸前,手里拿着测温枪,对着水面点了一下。
“26度,很稳定。因为我们有加热棒也有冷水机。”
陈歌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阿基那充满了绝望的挣扎,轻声说道:
“很多玩家以为,只要有了水电和食物就能万世不朽。但他们忘了,工业文明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发热机器。”
“随着基地越来越大,机器越来越多,热量积聚的速度是指数级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个阶段给他们上一课的原因。”
姜姜在旁边听得瑟瑟发抖:“老板,这真的有解吗?感觉就是一个必定热死的结局啊。”
“当然有解。”
陈歌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的“循环利用”,写下了一个新词:【热交换与相变】。
“姜姜,你知道这个游戏里什么东西比空调更管用吗?”
姜姜摇摇头。
“是——冰雕。”陈歌给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哈?”
“在没有黑科技之前,古人是怎么降温的?是用冰。”
陈歌指了指屏幕上阿基的那个红色基地:
“去冰原,挖来大量的冰块。把它们做成漂亮的冰雕,摆在农田的中央,摆在发热的机器旁边。”
“冰会吸收周围的热量融化成水。这个融化吸热的过程,就是最原始、也是最高效的降温手段。”
“虽然这样会把地板弄湿,会让小人踩着水着凉,但这至少能让那些娇气的植物多活几个周期。”
此时的直播间里,阿基也终于悟到了这一点。
在尝试了无数种高科技降温全部失败后,这位硬核玩家被迫返璞归真,像个远古人一样,开始发动全家老小去冰原挖冰。
“搬!给我搬!”
“什么空调都不好使!还得是物理降温!”
画面中,原本充满高科技感的基地,画风突变。
刺花农场的中间,被强行拆掉了两个种植盒,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巨大的、有些滑稽的雪人(冰雕)。
甚至在那个因为净化水而发烫的【液体筛】旁边,阿基造了一个用冰块做的“电风扇”,让一个小人(可怜的大头)像个仓鼠一样上去跑步,驱动风扇呼呼地吹出冷风。
【太生草了高科技太空殖民地,居然要靠手摇风扇降温?】
【这就是硬核科普吗?能量守恒教做人系列。】
【我看懂了,阿基这是在“借命”。借冰原的冷气,来续基地的命。】
【但冰总会化完的啊!化完了一地水怎么办?冰原挖空了怎么办?】
是啊。
冰是会化完的。
当阿基终于依靠这满地的冰雕和水渍,把农场的温度勉强压回30度以下,看着重新生长的刺花松了一口气时,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也是暂时的。
随着冰块的融化,一地低温水让小人们频繁患上低温症。而那个不断运行的液体筛,依然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源源不断地产生著新的热量。
更可怕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搬冰行动”中,不少小人因为进入寒冷区域却没有保暖设备,染上了难缠的肺病,在基地里咳得撕心裂肺。
治病需要药,制药需要煤炭和水,水需要净化,净化产生热,热需要冰,搬冰会生病
一个新的、更大的、更加无解的死循环。
阿基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基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不下去了。”
阿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在这个封闭的盖子里,我们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被废热、废气、或者废液淹没。”
“陈老板没有骗我们这是一场注定走向灭亡的熵增。”
“除非”
阿基抬起头,目光看向了科技树的最顶端,也是最遥远、最昂贵的那个图标。
那是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领域。
【火箭工程学】。
“除非我们能打破这个‘盖子’。”
“去地表,去那个真空的、危险的、充满辐射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太空。”
“我们需要太空中那些特殊的、不讲道理的材料(比如耐高温的富勒烯),我们需要把这些该死的热量排到宇宙真空中去!”
陈歌看着阿基那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温室里的挣扎是徒劳的。”
“真正的安全,从来不是躲在洞穴里苟延残喘。”
他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整个游戏的世界进度,已经到了必须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了。
“发个公告吧。”
陈歌对张驰说。
“告诉所有的玩家:地底的资源已经枯竭,热量即将失控。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这个日益升温的蒸笼里坐以待毙。”
“要么,集结全基地的资源,甚至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去造那艘只能坐一个人的火箭。”
“我们要让玩家做出选择:谁走?谁留?而那个走的人,是带着全村的希望去寻找新家园,还是仅仅成为了那个唯一逃生的幸运儿?”
“这是本章的最后一课——”
陈歌望向星空: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