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会展中心,d区。
随着“警卫站”和“瞭望塔”的创建,安康工作室这片小小的黑色帷幕内,似乎也随着游戏里的秩序创建而变得平静了下来。
老瓢坐在电竞椅上,虽然还裹着那件有些滑稽的棉马甲,但神情已经镇定了不少。
“稳住了,兄弟们。”
他看了一眼满仓的煤炭(虽然是工人没日没夜挖出来的),又看了一眼全是糊糊的食物库存(虽然是掺了木屑的)。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管他外面刮什么风,我这警卫队一站,塔一开,神仙来了我也能给他顶回去。”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冷血领袖了。不就是死人吗?不就是不满吗?在伟大的生存面前,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然而,站在阴影里的陈歌,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两点整。
也是他在后台设定的,最终风暴抵达的时间。
“瓢老师。”陈歌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你知道在安全生产领域,有一个墨菲定律吗?”
“什么?”老瓢一愣。
“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陈歌指了指头顶:“风,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
游戏画面中,原本还能勉强看见轮廓的冰原,瞬间被一股从北方席卷而来的白色恐怖所吞没。
那不是雪。
那是如同刀锋般密集的冰晶狂潮。
bg中一直若隐若现的风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首悲壮到令人窒息的大提琴交响曲,甚至盖过了现实中隔壁泰坦互娱正在举办的抽奖欢呼声。
屏幕右上角的温度计,如同跳崖一般,那个红色的水银柱疯狂下坠。
-60c-70c
-80c!
“卧槽?!八十度?!”
老瓢刚才还自信满满的脸瞬间绿了。
在这个温度下,即便能量塔开到了二级过载,外圈的建筑也瞬间挂上了冰霜。刚才还在巡逻的警卫们被迫缩回了哨塔,挖煤的工人头上开始疯狂冒出【极度寒冷】的骷髅标志。
【警告:气温过低!露天设施即将瘫痪!】
“快!加热器!全开!把塔的功率拉满!一定要顶住!”
老瓢手忙脚乱地操作著。此时煤炭的消耗量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原本看似充裕的库存,像是在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飞速融化。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老瓢死死盯着煤炭余量,计算著能不能撑到明天天亮的时候。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屏幕右侧,那个一直兢兢业业吐出黑色煤炭的【3号矿井】,突然冒出了一股象征著故障的浓烟,原本运转的传送带卡住了。
【突发事故:矿井冻结!】
【描述:由于极端低温(-80c),地下液压支柱的润滑油凝固,主要承重结构发生变形,矿井已瘫痪。如果不修复,煤炭供应将立即归零。】
【后果预测:能量塔将在1小时后熄火。
老瓢的手僵住了。
“断断供了?”
这不仅是断供,这是断命啊!在这个零下八十度的鬼天气里,能量塔就是心脏,煤炭就是血液。血断了,人还能活吗?
“修!必须修!”老瓢对着屏幕大喊,“工程师呢?机器人呢?快去修啊!”
一个选项框弹了出来。
这大概是老瓢这辈子玩游戏见过的,最沉重的一个选择题。
选项a:【置之不理】。
后果:矿井报废,城市将在1小时后毁灭。
选项b:【派遣工程机器人】。
系统判定:您没有研发该科技。
选项c:【组建敢死队】。
描述:只有人类能在这种复杂的坍塌环境下进行作业。但这需要深入充满毒气和即将崩塌的冰冻矿坑。即使有着防护服,这种作业也是致命的。
展台里,忽然安静了。
那呼呼作响的冷风机仿佛都不存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灰色的弹窗上。
隔壁,泰坦互娱的音响里正好传来主持人兴奋的喊声:
“恭喜这位幸运玩家!获得了一只可爱的毛绒暖宝宝!大家开不开心?温不温暖?”
“开心——!”
欢呼声透过帷幕传进来,却像是来自于另一个平行时空。
在这边的小黑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老瓢的手在抖。
他想起半小时前,他还挥舞著大棒,把这群人赶进矿井加班。他觉得自己是个冷酷的独裁者,是为了大局。
但现在,系统告诉他,想要大家活命,就必须有人主动去送死。
不是被动加班,是主动送死。
“陈老板”老瓢回过头,眼睛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一片茫然和求助,“这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歌站在阴影里,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灾难。”
陈歌的声音低沉:“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没有什么完美的解法。如果有,那一定是有人替你扛下了代价。”
“选吧。”
老瓢咬著牙,眼角抽搐。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帐篷,看着那些信任(或者说畏惧)他这个领袖的八百个像素小人。
如果不修,大家一起死。
如果修,就要这15个人去死。
这算什么狗屁安全教育?这是电车难题啊!
“去去吧。”
老瓢闭上了眼,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下了那个【组建敢死队】的按钮。
画面上。
并没有什么激昂的音乐。
在警卫站的号角声中,十五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名字吗?
不,他们有。
当老瓢把鼠标移到那群小人身上时,系统居然给出了每一个人的详细信息:
【汤姆,34岁,他是昨天那个冻死的小男孩的父亲。】
【苏珊,28岁,医疗站护士,她把自己的木屑汤省下来给了一位病人。】
【大卫,工程师,曾因为不想加班带头抗议,被你关进了监狱。但他第一个报了名。】
“草”
老瓢猛地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刚才风吹得太大,迷了眼睛。
这些人不是只有数值的npc。
他们有家庭,有性格,甚至还有昨天跟他对着干的“刺头”。
但现在,在全城毁灭的倒计时前,他们拿起工具,没有一句怨言,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个喷著致命毒气的、幽深的矿井入口。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哪怕这条生路,是用他们的尸体铺出来的。
直播间里。
数万名观众,此刻没有人再发弹幕,甚至连那个最爱抬杠的黑粉,也在此刻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屏幕上,15个小小的黑点,缓缓消失在矿井的阴影中。
几分钟后。
【故障已修复!】
传送带再次转动,黑色的煤炭重新流向能量塔,那原本濒临熄灭的火苗,轰的一声,再次冲天而起,驱散了逼近的严寒。
整个城市欢呼了。
【通告:修复小队全员牺牲。】
【由于下层坑道坍塌,为了保住修好的机器,他们切断了自己撤退的安全绳。】
【我们永远怀念他们。】
老瓢呆呆地看着那个重新亮起的“希望值”条。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那是靠每天早上的洗脑喊口号喊上来的。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所谓的希望,从来不是靠欺骗和高压换来的。
而是当你以为世界已经一片漆黑的时候,有人燃烧了自己,给你点亮了那最后一盏灯。
“这游戏”
老瓢嗓子哑得厉害,他重新戴上眼镜,对着陈歌,也是对着直播间的所有人,声音有些哽咽:
“这游戏真特么是个好游戏。”
这一刻,没有人再在乎隔壁的泰坦互娱是不是在发免费奶茶了。
展台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路人。他们原本只是被这边的冷气逼退,或者想来看看老瓢受苦的笑话。
但现在,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胖子,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却重若千钧的讣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战栗。
这是对生命的敬畏。
陈歌默默地走上前,将一杯真正温热的姜茶(不再是木屑汤了),轻轻放在了老瓢手边。
“喝口热的吧。”
陈歌看着屏幕,眼神温和:
“你做得很好。这十五个人没有白死。”
“你看,温度计回升了。”
屏幕右上角,那个令人绝望的暴风雪终于由于周期的结束而开始减弱,温度从-80c开始缓慢回升。
但在所有人的心里,那场暴风雪留下的痕迹,恐怕永远都不会消融了。
远处,一个挂著工作证的展会官方评委,正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拿着评分表。
他原本是想给泰坦那个其乐融融的《暖冬》打高分的。
但现在,他看着安康工作室这个简陋的小黑屋,看着那个即使在温暖的展厅里也仿佛还在发抖的主播,手中的笔悬停了许久。
最后,他在《凛冬》那一栏,郑重地画了一个圈。
并且在评语栏里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游戏。”
“这是人类在绝境中,唯一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