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那行名为《食品添加剂法案》的条款已经被敲下了确认章。
虽然幸存者们的怨气值在飙升，医疗站门口排起了等待治疗胃绞痛的长队，但那个红色的【饥饿】警报终于熄灭了。
“好，肚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陈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冰原概念图前，手中的红外线教鞭指向了地图边缘一处漆黑的矿坑。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冷’的问题。”
屏幕左上角的天气预报显示，距离下一次大幅降温（-50c）还有不到12小时。而目前的煤炭储备，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将在夜里两点彻底耗尽。
而在这种极端低温下，能量塔一旦熄火，只需要十分钟，整个避难所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冰雕坟墓。
“老板，计算结果出来了。”
张驰顶着鸡窝头，把笔记本转向陈歌，语气沉重：
“即使所有人都吃饱了木屑汤去挖煤，按照现在的标准8小时工作制，也就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产能也只有消耗量的70。”
“想在降温前把煤炭库存拉回警戒线以上，我们至少需要双倍的工时。”
双倍工时。
姜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算了一下：“八小时的双倍那是16个小时？再加上通勤和吃饭，他们不需要睡觉了吗？”
“睡觉？”
陈歌回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姜姜，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辞汇。
“姜姜，你这就不懂了。在热力学定律面前，睡眠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他重新点开【法典】界面。
那是一本厚重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铁皮书。翻开它，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劳动】这一栏下，陈歌的手指略过了温和的《标准工作制》，直接点向了后面那个散发著危险红光的选项。
【应急班次】。
条款说明简单粗暴：允许指定工作场所（如矿井、收集站）立即开启24小时不间断作业。
副作用：极大增加不满值，极大增加工人过劳死概率，极高概率触发“猝死”事件。
“老板！”姜姜急了，直接站了起来，“这不就是逼着人去送死吗？24小时连轴转，还是在矿井里？这是谋杀啊！违反劳动法的啊！”
“而且这是安全教育游戏！您这不是在教唆玩家忽视疲劳驾驶、疲劳作业的危害吗？”
面对姜姜的质问，陈歌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问得好。”
“疲劳作业确实是安全生产的大忌。”
陈歌双手撑著会议桌，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但在安全领域，还有一个概念，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伸出两根手指：
“选项a：因为人手不足，不开采足够的煤。后果是能量塔熄灭，全城800人在睡梦中因为体温过低导致心脏骤停，集体团灭。
“选项b：开启应急班次，强制一队工人（约30人）连续工作24小时。后果是这一队人身心俱疲，甚至可能会有1-2个人因为心脏负荷过大而猝死在岗位上。
陈歌的声音变得冰冷：
“作为这个避难所的‘安全主管’，作为唯一的决策者，姜姜，你选哪一个？”
“是为了那30个人的‘劳动权益’，让全城800人一起陪葬？还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存活，牺牲小部分人的健康，甚至是生命？”
姜姜张大了嘴巴，脸色苍白。
她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但张驰那冰冷的数据报表就摆在那里。在资源总量恒定的末世，这本来就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所谓的道德，在绝对的生存红线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看，这就是我们要教给玩家的第一课。”
陈歌坐回椅子上，点击了【签署】。
沉重的印章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游戏画面中，原本已经准备收工回家睡觉的工人们，在接到新指令的那一刻，头顶上冒出了愤怒的气泡。
但下一秒，那个巨大的能量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汽笛轰鸣。
那是集结号，也是催命符。
工人们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再次拿起沉重的镐头，拖着疲惫的身躯，顶着漫天的风雪，排成一列长队，重新走向那个漆黑的矿井深处。
只有矿灯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姜姜，你看，他们其实懂的。”陈歌指著屏幕轻声说道，“在抱怨之后，他们还是去了。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挖出这些煤，家里等待的孩子今晚就会被冻死。”
“我们不是在压榨。”
陈歌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神圣，带着一种诡异的煽动力：
“我们这是在发扬‘无私奉献’的大无畏精神。”
“为了集体的生命安全，这种加班，是伟大的。”
“这怎么能叫剥削呢？这分明是——极限环境下的特殊安全调度机制。”
张驰在一旁敲著代码，突然插嘴道：
“老板，那个‘猝死’判定加上去了。只要连续开启第二次应急班次，必然会有一名工人触发‘心脏骤停’事件。”
“嗯。”陈歌点头，“要做得真实一点。要给个特写。”
“特写？”姜姜有些不忍，“还要给特写？”
“对。”陈歌面无表情，“要让玩家看到，那个人是如何在挖煤的时候突然捂住胸口倒下的，要看到其他人是如何冷漠地把他抬出去，然后立刻有新人填补他的位置继续工作。”
“不仅要有特写，还要弹窗：【某工人因过度劳累引发心源性猝死。】”
“然后在下面加一行科普小字：”
【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合理安排工作时间，避免长时间高强度劳动。——来自安康安全委员会的温馨（迟来）提示。】
“这叫什么？”陈歌微微一笑，“这叫虽然我让你加班至死，但我依然关心你的健康。”
整个工作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都盯着那个屏幕，看着因为有了煤炭而重新喷出火舌、散发出温暖橙色光芒的能量塔。
那一刻，温暖是如此真实，但代价，又是如此的沉重。
姜姜缩在角落里，感觉自己虽然坐在空调房里，但心底却泛起了一股寒意。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叫泰坦互娱的“对手”，他们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暖冬》，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面前，简直幼稚得像个笑话。
“好了，游戏的核心逻辑通了。”
陈歌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展会开始只剩三天了。张驰，最后的优化交给你。姜姜，跟我去一趟会展中心。”
“去干嘛？”姜姜有气无力地问。
陈歌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将那件挂了许久的、沉重的军大衣取了下来，披在身上。
即便是在室内，这件大衣也显得格格不入，却让此时的陈歌多了一种类似“守夜人”的肃杀气质。
“去验收我们的‘沉浸式体验区’。”
陈歌整理了一下领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工业冷风机应该已经装好了。”
“还有那个我特意找人定做的全金属、按照1:1比例还原的简易版【能量塔火炉模型】。”
“我想，既然泰坦那边给玩家准备了温暖的夏天”
“那我们也得尽好地主之谊，给各位远道而来的玩家，准备一个毕生难忘的——”
陈歌推开门，一股冷风仿佛随着他的话语从走廊灌入：
“极寒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