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小棠抱着赵长今给她的向日葵种子回到家后,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弟弟沉念正在给一只额头有一撮黑毛的小黄狗喂橙子,那撮黑毛确切说是长在黄狗的右眉骨上面,沉小棠怎么看,都觉得它象右眉骨上有一颗红痣的赵长今!
弟弟见沉小棠回来先打了招呼,她放下手中的向日葵种子,兴奋地去摸那只小黄狗,它不大,才比沉小棠手掌大一点,弟弟说是父亲今天在菜市场抓回来的,要买来看家。因为家里的鱼塘有人晚上来偷鱼,家里损失了很多,父亲这两天唉声叹气的,整晚睡不好,吃不下饭。那时,有人总喜欢欺负沉小棠一家是外地人,他们偷橙子偷鱼,家门口的锄头铁块,或者是装水稻的口袋子。更过分的是,天高皇帝远,那里的“宇宙大将军”们,也光明正大地来抓自家养的土鸡,土鹅。沉小棠家里前前后后养了几只狗,几只猫,也会有人来放老鼠药,狗一不小心也就被毒死了,父亲说这次小狗长大了就在门口搭个窝,就拴在门口养,再也不放开绳子养。
沉小棠俯下身去摸那只小黄狗,它不怕人,沉小棠诓它,它会围着沉小棠左跑右跳,最神奇的是,小黄狗喜欢在嘴里含一东西,然后耳朵往后倒,闷哼着往沉小棠身边凑。父亲说它是一只好狗,他在市场里挑了很久,才买的它,它刚到家就会咬陌生人,会看家,父亲很喜欢。
吃过饭后,沉小棠将那向日葵种子给拿出来,发现里面是已经冒了一点尖尖的苗,种子不多,弟弟沉念扒着营养土数了数,才有二十多颗小芽芽,还有的因为温度过高,已经开始冒黄,父亲在旁边说苗苗被烧死了,要拿出来降温,撒一点点水,透透气。
“不要管我!”
“鬼管你,一天到晚疯来疯去嘞,就你这个鬼样子,还想考清华?烤葵花差不多。”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考清华,我怎么不知道?”沉小棠瞪着眼睛问。
“屁事多,信不信我给你拿出去丢了。”
“爸,那块地你给我除草了吗?“沉小棠转移话题。
“除个鬼,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搞这些东西!又不能挣钱!“
“那我明天自己去搞,沉念,明天和我一起。”
“好哦过……来过来过来,小黄,过来!“弟弟无暇顾及沉小棠,他眼睛里只有那只像赵长今的狗。
第二天早上,沉小棠睡到自然醒,她起来时,发现父亲在门口摆弄自己的向日葵芽芽,他拿手指沾了水,去戳那些昨天有点黄的苗苗,见沉小棠起来后,又说到,“咦~这鬼玩意,给你掐断。”
“爸,别弄它,我一会就把它们拿去种,不要给我弄死了!”沉小棠大声嚷着。
“拿滚远点喽,金子做的啊,看着碍眼,不得出息,一天到晚就搞这些吃不饱饭的东西!”
“不要管我。”
“鬼管你!”
“说得你好象管过我似的!”沉小棠心里窝火。
“快滚喽,没有谁家姑娘象你一样!”
见父亲如此不重视自己的东西,沉小棠霍曼火冒三丈,去沉念房间,将他打起来,沉念敢言不敢怒,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家里的农具和沉小棠往鱼塘远处的角落去,沉小棠抱着向日葵种子,手里拿着手机,她时不时看一下,她期待许之舟给自己回复消息,哪怕是一个感叹号,不过手机一直没有动静,她又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早晨的鱼塘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前几天刚下过雨,今日终于出了太阳。沉小棠和弟弟穿着没过膝盖的水鞋,身上披了一件青绿色雨衣,猫着腰穿过橙子林,橙子树上的水珠在太阳没有发挥真正威力前,是不会散去的,沉小棠和弟弟虽然带着帽子,橙子林没走到一半,两人的头发湿了大片,还滴着水滴,没有被雨衣挡住的地方,还湿了一片。等两人越过那片橙子林到达尽头时,角落只有一片枯草的褐黄色的土地,上面的枯草伏在上面,象一张暖洋洋的床单。
“老爸打了锄草剂?”
“打了啊,一边打一边骂,你上个周末没有回来,你没有看到他跳脚的样子!”弟弟沉念笑着说。
“哇,那我不用背药水打了!老爸这嘴。”
“老妈说他是茅坑里的垫脚石,又臭又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沉小棠拍着胸脯大笑时,小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过来了,小小的它吐着舌头喘着气,身上的黄毛毛全湿了,打成一绺一绺的,立起来象发黄的枯草,上面还粘着草籽,它到处刨坑,咬橙子树根部的叶子,沉小棠怕它去翻种子,于是将向日葵种子袋子卡在高高的橙子树杈上。
向日葵种子不多,沉小棠和弟弟两人只翻了一部分泥土,最后将那些种子移植到土地里,又从鱼塘弄了一些水,浇了上去。沉小棠坐在橙子树下,看着那一小块向日葵种子苗,心里美滋滋的。
她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向日葵了,连同老头那份过期的孤独,一起种了下去!
弟弟沉念累得在橙子树下打盹,沉小棠看了摇头,她这个弟弟除了在学校会受苦之外,在家里简直是太上皇,尽管他现在比沉小棠还要高大许多,父母依旧舍不得他干任何家务活,更别提要去外面田地里帮忙。小黄狗也跑累了,躺在弟弟怀里呼呼大睡,沉小棠拿出手机,偷偷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同时也在期待手机里响起某人的消息。
向日葵种好后,沉小棠叫醒了橙子树下弟弟,一起回家。在父母回来之前,她要把饭做好,那天父母要去别的村庄签订租田合同,那阵子农村搞农田规划,家四周以前还是小块小块的水田,如今已被推土机推成一片一片的大水田,很多农村人已经开始不种田,而是热衷于将田地租出去,然后涌到天南地北的城市里,寻求发展机会。昨晚吃饭时,父母还谈论起今天要去村里签合同的事,说要有几个村子的水田,加起来大概四五百亩的样子。父亲也打算把家里三十多亩的鱼塘中间隆起来的土地全挖空,不再种棉花,以后只养鱼,只种水稻,他的这一生算是和水稻结下了不解之缘,直到再也没有机会种田,才从水稻田里,爬出来。
午饭过后,沉小棠没事做,象往常那样坐到橙子树下思考,她拿出手机,再一次给许之舟发消息,连同刚才种向日葵拍的照片,发完之后又开始后悔,害怕自己如此这般,算不算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的是,许之舟也对着手机发呆,他脸部还有未消肿的淤青,嘴角的伤口还沁着血,他在想要如何以这副样子去面对毫不知情的沉小棠,如果她知道那天和他打架的人是赵长今,沉小棠会不会生气,他想了很久,才给沉小棠回了消息,“在吗!”
沉小棠这边靠在橙子树下,毫无生气,震动的手机,让她象弹簧一样坐起来,一看是许之舟发过来的消息,沉小棠马上回复了他。
“许之舟!”
“沉小棠!”
“你那天没有来,我在教室等了很久。”
“我那天不方便来,不是故意不来的。”
“什么事,不方便,可以解释清楚一点吗?”
“我被狗给咬了!”
沉小棠实在不敢相信,短短时间内,她身边就发生了两起狗咬人事件,觉得世界突然很荒唐,“啥?你也被狗咬了?我有个朋友,昨天也被狗给咬了,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许之舟不想正面回答,于是扯开话题,“你再干嘛呢?”
“我在种向日葵,给你拍图片,你看到了吗?”沉小棠发去消息,再一次把昨天赵长今给她的向日葵苗发了过去,许之舟再看到那个记忆深刻的袋子后,脊背发凉,急忙问道,“你昨天见什么人了吗,晚上的时候?”
“没有啊,我比完赛就去教室等你了,可是你……没有来,向日葵是别的同学转交我的,后来我就回去了。”
“那这个向日葵苗……你喜欢吗?”许之舟纠结着,心虚的,吞吞吐吐地问。
“恩,喜欢。”沉小棠脑子里闪过赵长今的有影子,脸热了一下。
“你确定昨天晚上什么人也没有见吗?”许之舟再一次问。
“没有啊,我骗你干嘛。”
“向日葵……是我送你的,昨天没来得及亲手送给你,喜欢就好……”许之舟心虚地将赵长今的功劳轻轻松松地抢了去。
沉小棠在听到是许之舟送的向日葵苗后,顿时呆若木鸡,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脑子里刚才还存在的赵长今的影子,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羞辱,“不是……他……那他……是故意……骗我……受伤的人是……许之舟,那他……到底去哪里了,只是为了欺骗我,故意看我出丑……是那个意思吗……”沉小棠不敢往下想,羞愤的眼泪,在眼框里转来转去,“说的也是,从小被捉弄那么多次,居然还不长记性……他真是该死……说那么多违心的话,难道只是为了验证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轻易被骗,渴望被爱的跛子吗?我……居然相信……好丢脸……好丢脸……”
许之舟见沉小棠半天不说话,心里恐慌起来,又问道,“沉小棠,你……怎么啦,你不喜欢我送的向日葵吗?”
沉小棠回过神来,擦了一把眼泪,看着许之舟发过来的消息,她庆幸那是许之舟,于是给他回消息,“被狗咬了,要打好几天疫苗,你小心一点嘛,怎么会被狗咬呢!”
看着沉小棠发过来的消息,许之舟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又对她说的话感到好笑又好气,于是回复说,“沉小棠,你怎么傻乎乎的,死不了!”
“那……我们这算不算是和好了……许之舟……”
“没有,我最近被你气得不轻,比被狗咬了还难受,你简直把我气死啦。”
“我也没有做什么啊,许之舟你到底气什么呀?”
“反正……你以后少在外面龇着牙笑就行,平时在重点班,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懂吗,不要每个人过来,问你作业,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又你说得那么离谱吗?我不管,对了,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向日葵的种子!”
许之舟慌乱了一下,“你猜?就说你读书读傻了,你……还不信。”
“可是我没有和你说过呀……你是不是偷窥我qq空间了!”沉小棠惊了一下。
“对……对……对呀,怎么了”许之舟慌忙间连连说道。
“谢谢你,周一我请你食堂吃饭,就我们两个,不许有别人。”
“我还没原谅你呢,可没有答应啊!”
“周一我去你教室找你,就这么说定了。”沉小棠难得霸道地给许之舟下命令,他看着那条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给沉小棠发去了一条消息,“好,你说啥都行!”然后拿着手机,往床上一倒,一只手拿着枕头捶打,脚横在床边甩来甩去。然后又翻了个身,将枕头抱在自己怀里,再一次打开手机,一遍一遍地去看他和沉小棠的聊天记录。
沉小棠坐在橙子树下,抱着手机傻笑,她之前还别扭和许之舟的关系,现在反而轻松了很多,一时把黄秋喜欢许之舟这件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黄秋就象许之舟身上未进化的尾巴,许之舟走到哪里,黄秋就跟到哪里,不辞疲倦,而许之舟是沉小棠的尾巴,他们终将在感情的圆圈里来来回回绕。直到最后一个人将圆圈割开了一个伤口,将圆圈变成不再交集的并行线。
眼看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沉小棠也不在橙子树下思考,就在她站起来身来的时候,她的那只跛脚,突然象被锥子扎了一下,疼得沉小棠没有站稳,倒在了橙子树下,抱着自己的瘸腿哀嚎了几声,跛脚的疼痛让沉小棠额头青筋暴起,象一个个打结的理不顺的杂乱线团,浑身突然象坠到冰窖一样抽冷气,疼痛感让她几乎失声,只能僵硬地倒在地上,让疼痛减轻些,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方向,等疼痛自然消失时,她才缓慢地挪动那只跛脚,靠在橙子树上,她几乎没有力气张口说话,只能听到自己的强烈的心跳声,和厚重的鼻息声。
“怎么突然抽筋啊,痛死我了,以前抽筋没有这么痛啊!”沉小棠手握成拳头,去捶打那只刚才让自己疼得死去活来的跛脚,然后捏了一会,跛脚不再疼了,她才从橙子树下爬起来,往家里走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高一低,疼痛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