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决定要走了吗?”李剑锋艰难开口。
祝一宁是个好队友,但凡她参与的任务,完成度达到95以上。
当初他曾劝过祝一宁火线入伍入伍,但她以自己有女儿需要照顾为由婉拒了。
现在人家要离开,他更是找不到理由挽留。
“李排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
“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临时外出搜寻凭证都办好了,确实是准备离开了。”
李剑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其他队员都在门外,注意力没在这里。
“理由。”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侦察兵谈正事时的语调。
“这里太慢,也太被动了。”
祝一宁直视着他,没有躲避,“等着分配糊糊,等着眼睛恢复,等着上头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不时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
她指的是军区驻地被外来势力冲击,还有内部清查的事。
“指挥中心有规划,秩序正在恢复。”李剑锋陈述事实,但语气里听不出劝阻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她的认知。
“规划赶不上变化。”祝一宁说着,抬头望向北方天空。
此刻日头尚在,那片天际只有灰白的云层,但她知道夜幕降临后那里会出现什么。
“李排长,你是侦察兵,你相信直觉和对环境的观察吗?”
李剑锋沉默了。
他想起了出任务时冰原上出现的无法理解的冰蛛,还有这两天太阳落山后夜晚的天空出现的紫色。
他的直觉在报警,他的观察找不到合理解释。
“我‘感觉’到,有些东西要来了。不是慢慢逼近,是已经在路上了。”祝一宁的话在这里留了白,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却更让人心头沉重。
“驻地很好,陈师长、周营长,甚至夏副师长,都在为两万多人拼命。但我们,”
她看着李剑锋,“我,安在璇,我女儿,加上一只猫一条狗,我们的活法,和两万人的活法,注定不一样。”
在末世,优先考虑小团队的生存,是一种冷酷的理性。
李剑锋长时间地看着她。
他想起她参与对付秃鹫团伙和外国佣兵时的战斗意识,以及背盐时的冷静,对付冰蛛时的果决。
她要是入伍,应该是个优秀的军人。
然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军人,没有宣誓,去留本是自由。
“指挥中心尤其是夏副师长那边,对你有留意。”李剑锋最终还是点破了潜在的风险”
祝一宁微微一笑,“感谢看中,但我们离开带走的都是自己的东西,既是不想成为集体的负担,也是想走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
“最后,我们不会靠近任何其他非军方的人类据点,更不会泄露这里的位置和情况。
她给出的理由,条条都戳在管理者最实际的需求上,减负,保密。
甚至主动选择了最艰难、最不可能威胁到驻地的方向。
这姿态摆得足够低,也足够聪明。
李剑锋目光复杂:“你全都想好了。”
“只是想活下去,”祝一宁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是看着李剑锋的眼睛说的:“也请你有机会时转告首长,小心天上,夜晚的紫光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出现。”
这句话说得模糊,却让李剑锋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会带到。”他沉声应下,这不再仅仅是帮忙,而是传递一个可能至关重要的预警。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黎明前。”
“从哪走?”
“东边废料场。那边最近搜索过,相对安静。”
“废料场往东一公里,旧排水涵洞,雪埋着,我知道位置。”李剑锋给出了一个具体信息,这是他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谢谢。”祝一宁真心说道。
对话到此为止。
李剑锋带着人离开。
他知道,军区驻地这一下子损失了很多有能力的幸存者。
很多幸存者借着外出寻找物资的机会,再也不会回来。
军区驻地社会减轻负担,但大批眼睛失明的幸存者、御寒物资短缺、食物短缺,以及冰雪化后,各大人类聚集地开始争抢地盘和物资的行动会更加激烈!
李剑锋回到队伍前头,脸色如常地往指挥中心走。
他寻了个由头,单独去了指挥中心外围,将祝一宁要离开的消息和那句关于“小心天上”的警告,传达给了周海南。
消息很快到了陈师长耳中。
指挥中心里,陈师长听完周海南的转述,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正在发生未知变化的冰原,又看了看桌上关于光损伤病患激增和物资分配压力的报告。
“让她走。”最后,他这样说,声音疲惫却清晰。
“不阻拦,不声张。她带走的如果是自己的东西,就不算违反规定。”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军用指南针,又从一个盒子里捡出一块薄薄的、印着模糊编号的铝合金小牌。
那是早期进入避险区人员的临时标识。
“把这个,让李剑锋想办法交给她。不必说是我给的。”陈师长将东西推过去。
“告诉她如果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活不下去了,或者找到了更好的路,记得这里还有人。这块牌子,算是个凭证。”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正式许可。
这是一种政治智慧,一种在残酷末世里为未来埋下善缘的远见。
放走一个心有决断且可能掌握着某种“预感”能力的人,强留无益。
但结下一份香火情,或许在某一天,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周海南领会了其中的深意,点点头,接过东西。
夜色渐深时,李剑锋收到了周海南悄无声息递来的小布包。没有更多交代,只有一个眼神。
第二天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尚未褪去,祝一宁一行走出3号军官避险区,进入临时安置区,在废料场边缘与等在那里的李剑锋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布包落入了祝一宁手中。
她攥紧,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和皮革的粗糙。
她们的身影随着人流迅速离开围墙,消失在废墟和晨曦的灰暗里,沿着李剑锋指示的方向,找到了那个被遗忘的涵洞入口。
钻入黑暗前,祝一宁最后回望了一眼驻地。
零星的灯火在巨大的黑暗中挣扎,喧嚣被距离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这里很好,很多人在这里拼命,试图守住文明最后的火种。
但这里不是她的终点。
她的生路,必须靠自己。
涵洞吞没了她们。
同一天清晨,驻地的生活照旧。
视力恢复的人开始劳作,失明的人仍在等待,新的搜索队继续出发寻找物资,也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找物资的路上。
他们都被默许离开,成为了减轻集体负担的“减压阀”。
没有人特别注意到祝一宁的离开。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个体的去留,不过是洪流中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浪花。
北方天际,那抹妖异的淡紫,在天幕将亮时如退潮般隐去,但夜晚降临时,它又如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