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块背回来的第二天,指挥中心就召开了会议。
灯光照亮了十来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陈师长、夏志新、汪德春、周海南、梁怀仁等高级军官和几个后勤部的人。
“情况有多严重?”陈师长问,声音嘶哑。
夏至新把一份手写的报告推过去。
纸上字迹潦草,但数字触目惊心。
过去三天,非战斗减员11人,其中晕厥摔伤3人,呕吐导致脱水衰竭4人,抽筋引发肌肉撕裂感染2人,低钠性心律失常猝死2人。
陈师长盯着那行“猝死2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死的谁?”
“一个三营的老兵,一个临时安置区的壮劳力。”军医说。
“都是夜里突然心脏不舒服,没送到医务室就没了。解剖不了,但我基本能断定是严重低血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小型发电机的嗡嗡声。
“盐呢?”夏志新开口,“背回来的那些,能直接吃吗?”
后勤部下面一个副处长——陈处长被架空后,现在管事的是汪德春的人。
他擦了擦额头:“那个夏副师长,那、那不是成品盐。杂质太多,直接吃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重金属、泥沙、可能还有放射性物质。”
军医接话,“长期吃,会慢性中毒。短期吃肠胃弱的人可能当场就垮了。”
天灾末世的,没有谁肠胃好。
这样的盐吃下去,是提早去拜见阎王!
“那怎么办?”汪德春不耐烦地敲桌子,“盐弄回来了,难道还是等着所有人抽筋抽死?”
“提炼。”陈师长抬起头,“只能用老办法提炼。”
“什么老办法?”
“溶解,过滤,蒸发结晶。”陈师长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知识,“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土法熬盐。”
夏至新皱眉:“那需要燃料,需要容器,需要人手。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什么都缺。”陈师长打断他,“但最缺的是时间。每拖一天,就会多死几个人,多废几个人。废了的人,也是要消耗粮食的。”
这话说得很冷,但很现实。在永夜里,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就是负担。
“那就干。”夏志新拍板,“抽调人手,成立‘制盐组’,汪营长,你来负责。周营长,你的人维持秩序,别让饿疯了的人去抢生盐矿。”
“谁进制盐组?”汪德春问。
通知是汪德春带着人挨个洞穴喊的:“制盐组招人!有熬盐、制卤、过滤经验的优先!贡献点按高危任务算,每日配给加百分之五十!”
喊了三遍,临时安置区一片死寂。
没人应声。
不是不想去,那多加的配给能让一家人多活好几天,而是不敢。
在驻地里,“优先”往往意味着“送死”。
上次说“有建筑经验优先”去加固坑道,结果去了十个人,塌方埋了三个。
汪德春脸色沉下来,正要随便抓人,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我爹以前是盐工。”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颧骨突出,裹在一件破大衣里。
他叫孙小山,是去年从外面逃难来的。
“盐工?”汪德春盯着他,“会熬盐?”
“会、会一点。”孙小山声音发抖,“我爹在自贡盐场干过二十年,我小时候跟着去过,见过”
“就你了。”汪德春打断他,“还有谁?”
又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
“我以前在化工厂,搞过盐水提纯。”
汪德春看向她:“姓名?”
“周玉芬。”女人说,“原市化工三厂质检科。”
陆续又有几个人站出来。
一个老农说他会用草木灰过滤卤水;一个中年男人说他在海鲜市场干过,知道怎么晒盐—虽然现在没太阳。
还有个年轻女人怯生生地说,她爷爷是酿酱油的,懂发酵,也许能帮上忙。
七个人,这就是军区驻地目前能找到的、所有跟“盐”沾点边的人。
制盐点设在后勤部后面的空仓库。
中间支起三个用砖石临时垒的灶台,上面架着从食堂和锅炉房搜刮来的大铁锅。
孙小山看着那几口锅,又看看堆成小山的灰褐色盐矿石,搓了搓冻僵的手。
“得先碎矿。”他小声说,“越碎越好,碎成砂子最好。”
“用什么碎?”周玉芬问。
“石臼,石碾,什么都行。没有就用锤子砸。”
工具是现凑的。
两个废弃的石磨盘被拖过来,几个壮劳力开始推磨,磨盐矿石。
磨盘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灰色的盐粉从磨缝里洒出来,落在垫着的帆布上。
“这粉尘有毒。”周玉芬用手帕捂住口鼻,“长期吸进去,肺要坏掉。”
但没人有口罩。
!只能尽量站远点,或者用破布蒙住脸。
盐粉收集起来,倒进大铁桶。
桶里是提前融化的雪水,水温接近冰点,但至少是液态。
“搅拌。”孙小山指挥,“要搅匀,让盐尽量溶进去。”
木棍在桶里搅动,浑浊的灰褐色液体开始旋转。
周玉芬蹲在桶边,仔细观察着液体的状态。
“浓度不够。”她说,“得多加点盐粉。”
“加多了溶不完,浪费。”
“那也得加。浓度不够,熬出来的盐太少。”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折中:再加一轮盐粉,搅拌到饱和为止。
过滤是最麻烦的。没有专业滤纸,没有活性炭,什么都没有。
“用布。”老农开口,他叫赵老栓,“粗麻布铺三层,中间夹细沙。沙要淘干净,不能有土。”
麻布是从某个窗户上拆的,洗了又洗,还是泛黄。
细沙从坑道深处背来,在雪水里淘了五遍,直到水清为止。
三层麻布夹两层沙,铺在一个底部钻了孔的大木盆里。
浑浊的卤水慢慢倒进去。
第一遍过滤出来的液体还是浑的,黄褐色。
“不行。”周玉芬摇头,“杂质太多,得用木炭。”
“木炭金贵。”程子渡在旁边监工,冷冷地说,“烧炭要木头,木头要人去砍,砍木头的人要吃饭——现在哪有多余的粮食养砍木头的人?”
周玉芬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开口回击。
“没有木炭,这盐吃了要中毒!重金属、杂质、有害矿物,吃下去不是救人,是杀人!”
僵持不下。
最后是那个酿酱油家的孙女小声说:“要不用草木灰试试?我爷爷以前用草木灰过滤井水。”
草木灰驻地有。
每天烧炉子、做饭、取暖,都能攒下一点。
虽然不多,但比木炭容易。
赵老栓点头:“草木灰也行。碱性,能吸附一些脏东西。”
于是过滤层变成了:麻布-细沙-草木灰-细沙-麻布。
卤水第二次过滤。
这次出来的液体清澈了许多,是淡淡的琥珀色。
对着光看,没有明显的悬浮物。
“可以了。”孙小山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了很久,“至少肉眼看不见脏东西了。”
清澈的卤水被倒进大铁锅。
灶台下点燃柴火——这是军区驻地的储备柴,平时舍不得用,现在不得不拿出来。
火不能大。
大了锅底会糊,盐会发苦。
要文火,慢慢熬。
孙小山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锅里。
卤水开始冒泡,蒸汽升腾,在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结成白雾。
锅里的水一点点减少,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盐花。”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神圣的词。
白色的晶体沿着锅壁慢慢生长,像一层薄薄的冰,但那是盐。
是咸的,能救命的盐。
周玉芬拿着根干净的木棍,小心地把盐花刮下来,收集到陶盆里。
第一锅熬完,陶盆底铺了薄薄一层,湿漉漉的,大概有五十克。
“太少。”程子渡看了一眼,“三锅才够一个人吃一天。”
“只能这样。”孙小山说,“火不能急,急了一锅都废了。”
三口锅同时开熬。
七个人轮班,两人看火,两人过滤,两人碎矿,一人总管,二十四小时不停。
第一个昼夜,产出四百二十克湿盐。
湿盐需要晾干。
但没有阳光,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摊在干净的帆布上,放在灶台余温能烤到的地方,靠那点微弱的热气慢慢烘干。
烘干后的盐,颜色不是雪白,是微微发黄的,颗粒粗细不均。
但捏一点放在舌尖,是纯粹的、尖锐的咸。
咸得发苦。
但再苦,也是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