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出租屋
厨房飘出罗勒炖牛肉的暖香时,裴砚忱正陷在沙发褪绒的凹陷里。
夕阳穿过布鲁克林老式防火梯的铁栏,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望着江凛系围裙的背影——那人左手握着汤勺尝咸淡,右手利落地切着欧芹碎,肩胛骨在棉麻布料下绷出流畅的弧度,像五年前他们挤在窄小流理台边嬉闹着煮泡面的模样。
“凛哥,” 裴砚忱忽然出声,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上的蜡笔画痕——那是他某次醉酒后非要画的抽象派星空,“你还记得这痕迹怎么来的吗?”
江凛转身端来炖锅,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暗涌。
他将瓷碗塞进裴砚忱掌心,指腹蹭过对方腕骨上未拆的纱布:“某人非说自己是梵高转世,打翻半瓶红酒才画出来的。”
声音带着笑,却像裹了糖衣的玻璃渣,轻轻一咬就碎出尖锐的裂痕。
裴砚忱低头喝汤,浓稠汤汁滚过喉间,烫得他眼眶发酸。
玄关处他们的登山鞋还保持着东倒西歪的纠缠姿势,窗台多肉植物在暮色里肥厚饱满——江凛甚至复原了所有细节:冰箱贴是中央公园的枫叶标本,浴室镜子边缘贴着他幼稚的便利贴情诗。
这间承载过廉价威士忌与激烈情话的出租屋,此刻完美得像标本师刀下的蝴蝶,连翅膀上磷粉的颤抖都被凝固。
如果真能回到那时候
他偷瞥江凛收拾碗碟时绷紧的下颌线。
这人今早为他熨平衬衫每道褶皱,深夜替他按摩常年坐在办公室僵硬的脖颈,却再没像从前那样,趁他睡着把冰手伸进他睡衣里惹来尖叫与笑骂。
那些无微不至的温柔,不过是精密丈量过的赎罪沙漏,每粒沙都刻着“到此为止”。
“明天想吃什么?”
江凛擦干手走过来,弯腰拾起滑落的羊绒毯盖在他腿上。
裴砚忱抓住他欲抽离的手腕,掌心贴着对方跳动的脉搏:“凛哥做的我都喜欢。”
他仰头笑出梨涡,任由黄昏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斑驳墙纸上,如同皮影戏里被丝线强行捆缚的偶人。
窗外传来冰淇淋车的欢乐颂歌,像极了他们在一起那年盛夏的背景音。
s市医院
晨光刺破窗帘时,秦予安腕间的纱布已被血水洇透——昨夜在冰水里疯狂抓挠浴缸的伤口重新崩裂,而滚烫的体温正灼烤着他苍白的皮肤。
医生剪开绷带刹那,顾琛瞳孔骤缩: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泡得浮白,深可见骨的裂痕里还嵌着冰碴化成的细流。
“三十九度二。”
医生将体温计递向顾琛,银汞柱的猩红刻度像淬毒的针,“高烧诱发创面感染,必须立刻清创。”
酒精棉触上伤口的瞬间,秦予安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间挤出困兽般的呜咽。
顾琛猛然扣住他完好的右手压向自己心口,掌心下搏动的心跳烫得骇人:“姩姩,忍一忍”
他声音嘶哑,俯身用唇反复摩挲秦予安汗湿的额角,仿佛这样就能吸走那些灼烧理智的高热。
可怀里的人突然睁眼,涣散的眸光扫过他下颌新添的抓痕——那是昨夜秦予安药性发作时失控留下的,突然嘶声笑起来:“别担心,我没事。”
这句话如冰锥捅进顾琛肺腑。
他想起陈瑶昨夜砸门时娇媚的笑——那盏掺了烈性迷情的熏香被她点燃,青烟缭绕中她隔着玻璃门逼迫秦予安出来:“这香烈的很,你撑不了多久”
而他也因为秦予安独赴陈家未加阻拦,才让他被困在零度浴室整夜。
恨意裹着血腥气冲上喉头,顾琛齿缝间碾出那个名字:“陈、瑶。”
纱布缠绕的沙沙声里,医生突然低呼:“别动他左手!”
顾琛倏然垂眸——秦予安正无意识用受伤的左手抠抓自己颈侧,那里密布着青紫指痕——是药性最烈时他自己掐出的窒息印记。
顾琛立刻将那只手圈进掌心,却触到一片冰凉。
五岁母亲割腕的血泊、二十二岁被迫握刀的利刃、此刻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只手替太多人挡过灾厄,此刻竟连发烧时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轻些别弄疼他。”
顾琛对医生说的每个字都淬着冰棱,可抚过秦予安脊背的手掌却温柔得像托一片雪。
当新绷带终于裹住溃烂的伤口时,怀中的身体骤然脱力,滚烫的额头重重砸在他肩窝。
顾琛收紧手臂,任那灼热的呼吸烫穿衬衫。
窗外传来早雀啼鸣,他想起十七年前四岁的秦予安踮脚塞给他的第一颗奶糖,糖纸在朝阳里亮得像琥珀。
而此刻陈瑶的名字在他舌尖反复熔炼,最终凝成一把淬毒的刀。
门外传来三声叩响,裴砚南压低的声音穿透门缝:“阿时还睡着,我趁机过来问问情况。”
顾琛最后瞥了眼秦予安烧得泛红的脸颊,反手合拢病房门。
“叶鸣和我在住院部碰到,”裴砚南朝监护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白衬衣袖口沾着点滴药渍,“要不是他提,我还不知道秦予安又栽了跟头。”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谢清时的体温计,目光锁住顾琛:“人现在怎么样?”
“左手伤势加重,高烧39度。”
顾琛喉结滚动,玻璃倒影里秦予安手腕的淤青刺得他瞳孔骤缩,“熏香里掺的神经毒素诱发旧伤痉挛,他疼得就算睡着也不停抓自己。”
裴砚南一拳砸在消防栓箱上,警报器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秦予安这倒霉催的——被绑架获救才几天?陈瑶又搞熏香这出!”
他忽地嗤笑出声,“《倒霉熊》不早停播了,他倒活成真人版!”
转身揪住顾琛衣领时眼底烧着怒火:“你能不能把人拴裤腰带上看着?啊?”
阴影中顾琛脊背绷成弓弦。
他想起秦予安昨夜蜷在露台的模样,像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而陈瑶鞋跟像是穿透玻璃门碾过他颤抖的指尖。
喉间铁锈味漫开,他掰开裴砚南的手,每个字都淬着寒冰:“这次我会让陈瑶永远碰不到他。”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正无声渗进西装袖口的褶皱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