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渡河的水汽混着清晨的白霜。
“吱呀——”
村东头,那扇昨天怎么敲都敲不开的烂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曾给八八大顺塞过米的老大爷,手里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黑陶罐,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昨晚听了一夜的风声,生怕外面那些“当兵的”因为没地儿住,发起疯来把房子给点了。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
没有被踹烂的门板,没有被抢得鸡飞狗跳的邻居。
在满是烂泥、牛粪和冰渣的街道两旁,两排灰扑扑的身影,象是两道沉默的堤坝,蜿蜒出几百米远。
他们蜷缩着,身上盖着稻草、单衣,甚至有的人就把破枪抱在怀里取暖。
中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干干净净,没有半只脚伸出来挡路。
“这这真是当兵的?”
老大爷的手抖了一下,陶罐盖子磕碰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象是惊雷。
“敌袭?!”
睡在最近处的周一不干饭猛地一个激灵,眼都没睁开,抄起怀里的老套筒就想拉栓。
结果手冻僵了,枪“哐当”一声砸在了脚面上。
“嗷!!”
周一不干饭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玩家都给嚎醒了。
“哪儿呢?敌人来了?”
“卧槽,我的腿没知觉了,截肢了吗?”
“好饿系统提示我再不吃东西就要掉血上限了”
原本肃穆的场面瞬间变得鸡飞狗跳。
玩家们龇牙咧嘴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忙着拍打屁股上的牛粪。
虽然吵闹,虽然狼狈,但那股子烟火气,却把这村子里的死寂给冲散了。
随着第一扇门打开,象是连锁反应。
第二扇,第三扇
越来越多的村民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大多也没什么好东西,有的端着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的清汤,有的拿着几个像石头一样硬的黑窝头,甚至还有人提着一桶刚烧开的姜汤。
对于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全部。
“娃儿们吃口热的吧。”
那个被软软救了孙子的老妇人,在一群妇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蓝边大碗,里面是满满当当、熬得粘稠的白粥。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一碗白粥,那是能换命的硬通货。
老妇人径直走到软软面前,手哆嗦着往上递。
“闺女,昨晚是大娘眼瞎。”
“这粥刚熬好,趁热。”
香。
真特么香。
那股子米香味顺着风飘进鼻子里,对于这群在游戏里饿得要死、味觉仿真度开满的玩家来说,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诱惑。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软软看着那碗粥,喉咙也是一阵耸动。
系统面板上那个红得发紫的“饥饿”状态栏正在疯狂闪铄报警。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这是本能。
玩游戏嘛,npc给补给,哪有不要的道理?
可手刚伸到一半,软软僵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那些铜板,想起了那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如果现在拿了,昨天那个逼不就白装了?
更重要的是
软软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那个还躲在门框后的孩子。
那孩子盯着白粥,正馋得吸溜鼻涕。
这粥,是这家人的口粮。
“大娘。”软软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挤出笑容,“我们不饿。”
“你看,我们都有干粮。”
软软为了证明,从兜里掏出那个比石头还硬的黑面馍馍,放在嘴边假装咬了一口,差点没把门牙崩断。
“对对对!我们有吃的!”
旁边的周一不干饭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疯狂点头。
他狠狠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把那股馋劲儿给憋回去。
“大娘你们留着吃!我们是有纪律的部队,不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还是那个为了抢一个空投箱能追我三张图的周一不干饭?”
“泪目了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因为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吗?”
“上面的别煽情了,你看周一那手都在抖,那是饿的还是馋的?”
老百姓哪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这群兵昨晚没进屋扰民,这群兵给娃看了病没收钱,这群兵现在连口热乎饭都不肯吃。
人心都是肉长的。
“啥纪律不纪律!”
那个暴脾气的老大爷急了,把手里的姜汤桶往地上一墩,溅起一片泥水。
“不吃就是看不起俺们!就是嫌俺们穷!”
“就是!哪有让恩人饿肚子的道理!”
“拿着!必须拿着!”
村民们也是实诚,直接上手了。
几个大妈围住周一不干饭,硬是把几个热腾腾的煮红薯往他怀里塞。
老妇人更是拉着软软的手,非要把那碗粥往她嘴边送。
场面一度失控。
只不过这次不是玩家抢nppc“围攻”玩家。
“别别别!大爷别动手!”
“卧槽这红薯好烫!我不吃!真不能吃!”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都别争了。”
狂哥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急赤白脸想报恩的乡亲,又看了一眼那些明明馋得要死却还在死撑的玩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软软。
“软软,纸笔。
“啊?哦!”
软软反应过来,连忙从那个宝贝似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狂哥接过纸笔,没有丝毫尤豫,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动作粗犷,却又透着股子郑重。
撕拉——
狂哥把那张纸撕下来,双手递到了那个领头的老大爷面前。
“大爷。”狂哥的声音很沉,“这饭,我们吃。”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白吃。”
“这是借条。”
狂哥指着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赤色军团先遣队,借老乡白米粥一碗、红薯三个、姜汤一桶。待打下对岸,必以缴获加倍偿还。落款:狂哥。】
“我们现在穷,兜里没子儿。”狂哥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那是咆哮的大渡河,“但只要我们过了这条河,只要我们还没死绝。”
“这笔帐,赤色军团嗯我们认!”
老大爷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手抖得更厉害。
他识不得几个字,但他认得那颗画在纸条角落的五角星。
那是承诺。
比大洋还重的承诺。
“吃!都吃!”狂哥转身,对着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玩家大吼一声,“老乡给的,别浪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仗!”
“是!!!”
吼声震天。
玩家们终于不再矜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碗普通的白粥,那个带着泥土味的红薯,在此刻竟然比他们在现实里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要美味。
因为这就着这口饭吃下去的,除了碳水化合物,还有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
而不远处,河滩边。
那个自从副本开始就一直像雕塑一样坐在炮位上,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神炮手赵。
在这一刻,在晨风送来那阵阵欢笑和米香的时候,他的脖颈僵硬地动了一下。
赵慢慢地转过了头。
那一双布满血丝、空洞死寂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看向了被村民围在中间的狂哥,看向了那个正在给孩子喂粥的软软。
放在膝盖上一直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那只满是老茧和硝烟味的手,缓缓下移,似乎要抓住身旁冰凉的迫击炮管。
吃饱喝足,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秃秃的大青石上。
蓝色骑士手里握着一块烧焦的木炭,在石头表面画出了几道粗犷的线条。
“兄弟们,情况很不乐观。”
蓝色骑士的声音,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
他用木炭狠狠地点了点那个代表河面的曲线。
“刚才数字哥测算过了,我们面临的是三个死局。”
“第一,流速死局。”。”
“第二,火力死局。”
蓝色骑士在对岸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对面那个碉堡,配合侧翼的机枪阵地,构成了绝对的交叉火力网,而我们这边的登陆点”
他指了指对岸那一小片惨白的碎石滩。
“没有任何掩体。”
“哪怕船能靠岸,也是活靶子。”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载具死局。”
蓝色骑士把手里的木炭往石头上一扔,炭灰飞溅。
“我们在上游,只有那一艘船。”
“这破船一次只能载不到二十个人。”
“就算我们全是神枪手,就算我们不要命,但船是有上限的。”
“更要命的是”蓝色骑士目光扫过全场,“没有船工,我们当众还没人会在这鬼地方划船。”
这句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我会划皮划艇”有个玩家弱弱地举手。
“没用。”旁边一个在现实里搞户外运动的大哥直接喷了回去。
“这种浪头,这种旋涡,别说皮划艇,就算给你个摩托艇你都得翻——得懂这河脾气的人才能驾驭!”
“那怎么办?等死?还是刷重开?”
“重开个屁!副本倒计时还有四个小时!”
焦虑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因为那碗粥创建起来的士气,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找老乡啊!”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狂哥脚边缠绑腿的八八大顺猛地站了起来。
“既然我们不会,那当地人肯定会!”
“这河边长大的,还能没个弄潮的好手?”
八八大顺指着身后那个还在冒着炊烟的村子。
“刚才那碗粥你们也喝了,老乡现在不把咱们当土匪看了。”
“咱们去求,只要态度诚恳,我就不信没人肯帮忙!”
“对啊!咱们现在可是‘仁义之师’!”
“走走走!去找村长!”
几分钟后。
狂哥、软软、八八大顺还有蓝色骑士,围住了那个当初给八八大顺送米的老大爷。
老大爷听完他们的来意,原本慈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烟杆都在抖。
“娃子不是俺们不帮。”
老大爷叹了口气,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这河,那是吃人的虎口。”
“往年这个时候,那是根本不敢行船的。”
“而且村里的船工,早就跑光了。”
“跑了?”狂哥眉头一皱。
这副本才开放多久,就变化这么大。
洛老贼设计的副本,重开过后显然不是一成不变的。
“都被那边的兵抓怕了啊!”老大爷指了指河对岸。
“前些日子,那边抓壮丁,把村里好手都抓去修碉堡、运弹药,稍不顺心就一枪崩了丢河里喂鱼。”
“剩下的年轻人,哪还敢露头?”
狂哥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个并行世界里,军阀的暴行让老百姓对任何“穿军装”的人都充满了生理性的恐惧和不信任。
哪怕是一碗粥的情分,也不足以让他们拿命去冒险。
毕竟,这是玩家自己“作”出来的地狱难度,只是现在由狂哥他们来买单。
他们要是早一天来开荒,都没有这么多事。
“真真没办法了?”软软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老大爷看着这几个年轻后生眼里的焦急,终究是不忍心。
他尤豫了半晌,最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上游那片灰蒙蒙的芦苇荡。
“要是真想过河只有一个指望。”
“那片芦苇荡里,藏着个人,他叫帅把子。”
“他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梢公,人称‘河神爷的干儿子’。”
“只要他肯出山,这河就是开了锅,他也敢走一遭。”
“但是”老大爷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人脾气古怪,软硬不吃。”
“而且他现在最恨的就是当兵的。”
上游,芦苇荡。
这里的风比渡口更阴冷,吹过枯黄的芦苇叶,发出象是鬼哭一样的“沙沙”声。
脚下的烂泥发黑发臭。
每一脚踩下去,黑水就会漫过脚踝,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狂哥走在最前面,软软和八八大顺紧随其后。
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只带了短枪,把那个有些吓人的大刀背在了身后。
在一艘倒扣在泥地里、长满了青笞的破船边,他们找到了那个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根枯木上修补渔网。
他光着膀子,背后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脊背微微隆起。
其常年撑船,一身腱子肉并不夸张,却充满了爆发力。
那汉子嘴里还叼着个没火的烟斗,哪怕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也连头都没回。
“帅把子师傅?”
八八大顺上前一步,虽然是个粗人,但语气努力客气。
“我们是赤色军团的,想请您帮个忙”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象是两块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冷硬得硌人。
八八大顺一愣,还想解释。
“师傅,我们”
“我说了,滚。”
帅把子终于回过头。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神情冷漠,把手里的梭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那股压迫感,甚至让八八大顺这个拳击手,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河水暴涨,又是枪林弹雨,那是去送死。”
帅把子把烟斗拿下来,在船板上磕得邦邦响,震落了一层灰。
“俺们的命也是命,不给任何队伍当炮灰。”
【
唔,我看有人说一章两千字太短了,除了零点的两章,加更章洛洛还是尽量三四千字一章吧,当然礼物也会合并感谢,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