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没有了小吴,队伍缩短了一截,也更安静了。
软软走在鹰眼和狂哥中间,右手始终按在左胸口。
只是每走十几步,她就会神经质地用手指隔着湿透的军装按压一下。
一下,硬硬的,还在。
两下,还在。
这种动作频率极高,甚至有些病态。
“软软,心脏不舒服?”
狂哥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软软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手一直捂着心口。
以为软软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出了心脏问题,或者又是因为失温导致的器官痉孪。
“来,把东西给我。”
狂哥说着就要去扯软软肩膀上的带子,想要分担软软身上的一些负重。
“别碰我!”
软软猛地向后一缩,好似受惊的猫。
狂哥的手僵在半空,被吼懵了。
软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她咬着苍白的嘴唇,眼神惊恐地盯着狂哥满是泥浆的大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这,这里面是火柴。”
“我,我没事,就是有些紧张了……”
狂哥听完软软的解释,沉默了一会,忽地明白软软刚才有些神经质的摸胸是何意。
那是比那口几十斤重的大黑锅,更沉重的东西。
“……行,我不碰。”狂哥收回手,鼓励道,“你自己……护好了。”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老班长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处稍微高出水面一点的“干地”,或者说烂泥稍微硬一点的地方。
“歇十分钟。”老班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大家都……攒攒劲。”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瘫软在烂泥地上。
鹰眼靠着狂哥,狂哥靠着行军锅。
狂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盯着系在锅耳上的一根皮带。
那是老李的遗物。
如此折腾,他们早就饿了。
这皮带的“意志力”,并不能阻止他们的饥饿。
该崩溃的,还是崩溃。
饥饿,一直是爬雪山甚至过草地的主旋律。
“狂娃子,你想吃。”
老班长留意到了狂哥的眼神。
其话非疑,而是陈述。
狂哥沉默了一会,咬了咬牙,坦然道。
“是,我想吃,这全班都要饿死了!”
“你看小虎,看小豆子,连爬都爬不动了!”
“这就是根皮带,又不是金条……”
话是这么说,狂哥接下来的话却是低沉。
“但,还不是吃它的时候……”
哪怕他们不能靠着意志力抗饿。
哪怕以他们的状态,迟早都会吃了这皮带。
哪怕系统最后的备注,都是“拿去煮了吧,能救命。”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班长颇有意外地看着狂哥,竟是如此坦然又理智。
他静静地看着那口锅,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认同道。
“没错,那是老李留给咱的念想。”
“不能动。”
只是老班长扫过旁边眼神涣散的小战士们,微微叹气。
见雨已停,老班长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武装带。
吃吧。
不吃能咋整?
行军锅很快架了起来,切好的皮带丁被扔进了锅里。
“咕嘟……咕嘟……”
似曾相识的气味飘散,仿佛回到了雪山。
狂哥他们早已习惯了吃皮带。
这是他们压箱底的“食物”。
“多煮会儿。”老班长拿着树枝搅动着,“这东西硬,费牙。”
煮了整整二十分钟,老班长才开口道。
“行了,吃。”
没有谦让,没有客套。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都回归了动物的本能。
软软分到了一碗汤和三块皮带丁。
狂哥和鹰眼更是狼吞虎咽。
狂哥一边吃,一边看着老班长腰上用草绳随便系着的裤子,眼框发红。
“班长,你也吃啊。”狂哥含糊不清地喊道。
老班长只喝了一口汤。
他把属于他的那份“肉”,偷偷拨到了小虎的碗里。
“我还不饿。”
老班长撒了个拙劣的谎,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阴沉沉的天空。
雨停之后,乌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漏下来一束惨白惨白的阳光。
“天晴了?”鹰眼咽下最后一口皮带汤,有些惊喜地抹了抹嘴,“洛老贼终于当人了?”
但老班长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那只拿着探路棍的手猛地握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云层的缝隙。
“不好!”
老班长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那是狂哥他们从未听过的惊恐。
“隐蔽!!都趴下!!快趴进泥里去!!”
话音未落,老班长已将身边的小豆子按倒在地。
狂哥和鹰眼还没反应过来。
趴下?
为什么要趴下?
天边,一阵“嗡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云层,越来越清淅。
那声音对于狂哥他们这些生活在都市里的蓝星人来说,再熟悉不过。
是螺旋桨飞机的声音。
但在此时此地,在这片死寂的草地上,这声音不代表文明,只代表死亡。
“飞机!是敌人的侦察机!”
鹰眼脸色煞白,终于明白老班长在恐惧什么。
这片该死的草地一马平川。
没有任何树木,没有任何山丘,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掩体的东西。
他们这支队伍,就象是泼在白纸上的一滩墨水,从空中看下去一清二楚。
“趴下!想死的就站着!”
老班长咆哮着,用身体死死压住小豆子,然后把自己的脑袋狠狠埋进了旁边一个水洼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他的半张脸。
狂哥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肾上腺素飙升。
他一把拽住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软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扑倒。
“噗通!”
两人齐齐摔进了齐膝深的烂泥里,恶臭粘稠的液体瞬间灌满了狂哥的口鼻。
那种窒息感和恶心感,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别动!把脸埋进去!”
狂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用手死死按住软软的后脑勺,强迫她把脸也埋进泥水里。
软软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是死死地护住胸口,生怕因此打湿了火柴。
鹰眼也学着老班长的样子,把自己象一根木头一样拍进了泥潭。
整个队伍几十号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全部消失在了草地上。
他们把自己活埋进了这片恶臭的沼泽里。
“嗡——嗡——嗡——”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狂哥能感觉到泥水在随着声波震动。
他甚至能想像出,飞机上那个飞行员,正用一种看蚂蚁的眼神,漠然地扫视着下方这片绿色的地狱。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十秒。
狂哥的肺已经到了极限,胸口憋得要炸开。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吐出一个气泡。
他死死按着软软,软软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变得僵硬。
直播间里,镜头因为视角被泥水完全遮挡,变成了一片漆黑。
只有音频还在工作。
观众们只能听到“嗡嗡”的飞机声,和泥水冒泡的“咕嘟”声。
这种看不见画面的等待,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窒息。
“卧槽……这就碰上敌人了?”
“这怎么打?拿头打吗?人家在天上飞,我们在泥里滚!”
“别说话!听声音!飞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