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您怎么来了?”
侯亮平也愣了一下。
收敛了一些怒气。
毕竟高育良是他的恩师。
也是他极其尊重的长辈。
高育良背着手。
走进宿舍。
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借。
又看了一眼侯亮平手里那份被捏皱的报纸。
眼神微微闪铄。
“怎么?”
“又在发牢骚?”
高育良的声音温和醇厚。
“老师,我就是看不惯!”
侯亮平指着报纸。
“您看这梁程”
“好了。”
高育良抬手打断了他。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变得有些严肃。
“亮平啊。”
“看问题,不要只看表面。”
“也不要被情绪左右了判断。”
“梁程这个同学,我也关注了一下。”
“虽然出身干部家庭。”
“但他这次做的事情,客观上确实解决了很大的社会问题。”
“几百号工人的饭碗,那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搞法律的,讲究的是证据。”
“是论迹不论心。”
“你没有证据,就在这里大喊大叫,不仅解决不了问题。”
“反而显得你心胸狭隘。”
高育良的话。
虽然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象是软刀子。
扎得侯亮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老师,我”
“行了。”
高育良摆摆手。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事。”
“我是来找祁同伟的。”
“他不在吗?”
祁同伟是两人的学长,就住在隔壁宿舍。
“同伟学长去图书馆了。”
陈海说道。
“哦。”
高育良点点头。
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
意味深长地说道:
“亮平。”
“这个世界很复杂。”
“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有些时候。”
“所谓的‘坏人’,未必全坏。”
“所谓的‘好人’,也未必全好。”
“好自为之吧。”
说完。
高育良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个深邃的背影。
侯亮平站在原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服!
连高老师都帮那个梁程说话?
那个梁程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不信!我一定要撕开他的伪装!”
侯亮平咬牙切齿。
而在走廊尽头。
高育良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宿舍。
轻轻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太年轻了。太冲动了。”
“这把刀,虽然快,但容易折啊。”
随后。
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那是梁程亲自送给他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梁程,和一个电话号码。
高育良摩挲着这张烫金名片。
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梁程这个年轻人。
才十八岁。
却有着比自己还要沉稳的心性。
还要老辣的手段。
“梁家”
“看来是真的要起势了。”
高育良喃喃自语。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在大学教书育人这么多年。
桃李满天下。
但高育良并不满足。
他想从政,想去更大的舞台施展抱负。
以前。
他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不知道该投靠哪一派。
赵立春太强势,且班底已成,他插不进去。
梁群峰太保守,日薄西山,没前途。
但现在。
梁程的出现。
让高育良看到了变量。
看到了希望。
汉东大学的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通过高大的窗户。
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高育良背着手,脚步轻缓地穿行在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之间。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象一个寻常的午后前来阅读的老教授。
终于,在政治法律类书区的最深处。
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祁同伟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身前堆着小山般的专业书籍。
青年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地盯着一本厚重的《法理学原理》,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此刻的祁同伟。
尚不是日后那个在权力欲海中挣扎沉浮的公安厅长。
他还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最耀眼的学生会会长,是无数师弟师妹仰望的偶象。
祁同伟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仗剑走天涯,扫尽天下不平事。”
这曾是祁同伟酒后吐露的豪言。
高育良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
如此朴玉。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但欣赏之馀,更深处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与算计。
这把刀足够锋利。
只是,还需要打磨,需要开刃,需要为他指明一个正确的方向。
“同伟。”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祁同伟猛地从书本中惊醒,回头看到是高育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尊敬和一丝惊喜。
“高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高育良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快毕业了,还在这么用功,很好。”
“学的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敢懈迨。”祁同伟朴实地回答。
高育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书籍的桌子。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高育良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
祁同伟显然早已思考过无数遍。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眼中闪铄着坚定的光芒。
“我想留在京州!”
“在京州哪个单位,想好了吗?公安,还是法院、检察院?”
“只要能惩奸除恶,守卫正义,去哪里都可以!”
祁同伟的声音铿锵有力。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
反而将话题轻轻一转。
“留在京州,是因为这里是省会,机会多?”
“是,也不是。”祁同伟的脸颊微微泛红。
“哦?”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猜,更多的是为了陈阳吧。”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阳。
这个名字象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是陈海的姐姐,陈岩石的女儿。
也是和祁同伟同一届的汉东大学学生。
两人是在操场上面认识的。
双方都是对方的初恋。
为了陈阳。
祁同伟可以付出一切。
看着祁同伟那无法掩饰的深情,高育良站起身。
“走吧,陪老师在校园里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种满法国梧桐的校道上。
秋风卷起落叶。
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和陈阳的事情,我有所耳闻。”
高育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男才女貌,很般配。”
祁同伟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能得到恩师的认可。
他心中很是欢喜。
“老师,我”
“但是,同伟。”
高育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之间,隔着一堵墙。”
“墙?”祁同伟不解。
“一堵看不见的墙。”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沉重。
“陈岩石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他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是我最敬佩的人。”祁同伟由衷地说道。
“刚正不阿?两袖清风?”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同伟啊,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只看表面。”
“在官场上,这种人,我们称之为‘老顽固’,‘假清高’!”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
在祁同伟耳边炸响。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恩师。
“老师,您怎么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