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苏家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烟味。
苏清雨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振邦象一尊失了魂的雕塑,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蒂,象一片小小的坟场。
听到开门声。
苏振邦的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爸,你怎么了?”
苏清雨走到他身边,眉头轻轻蹙起。
这几天父亲的状态很不对劲。
白天在厂里还勉强维持着镇定,可一回到家,整个人就象被抽走了主心骨。
“没事,厂里有点忙,累了。”
苏振邦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苏清雨没有再追问。
她默默地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父亲面前。
然后,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她知道父亲的性子,硬撑着,不愿在女儿面前表露出丝毫的脆弱。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终于,苏振邦象是被这声音敲碎了最后的伪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清雨,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清雨的心猛地一沉。
“爸,你怎么会这么想?”
“产品推广失败了。”
苏振邦的声音很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去找了所有我认识的人,以前求着我们供货的那些商场、超市”
“没有一家愿意进我们的货。”
“他们说,两块钱一瓶,是天价,是疯子才会定的价格。”
苏振邦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还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我们这叫凉红茶,劝我早点关门,别赔得更多。”
苏清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她能想象到,一向好面子的父亲。
在那些饭局上,是如何陪着笑脸,又是如何忍受着那些奚落和嘲讽。
“爸,这不是你的错。”
“是梁程的定价和策略有问题,我们应该告诉他,让他调整。”
“不行!”
苏振邦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他把厂子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给我们父女发工资,还了债。”
“我不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他看不起我!”
“我苏振邦,不能让他觉得是个没用的废物!”
苏清雨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站起身,语气却变得异常清淅。
“爸,这不是面子问题。”
“新产品压在仓库里,每天都是巨大的成本损耗。”
“你明天必须把真实情况告诉梁程,让他来做决定。”
苏振邦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说。”
苏清雨的目光清亮。
“明天,我亲自去找他。”
这句话成了压垮苏振邦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颓然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厂门口。
梁程推门落车。
他能感觉到,今天厂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办公室里。
苏振邦和苏清雨早就在等着了。
苏振邦的眼圈发黑,脸色憔瘁,象是一夜未眠。
“梁总”
他站起身,表情尴尬,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梁程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说吧。”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场。
苏振邦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推广受阻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商超采购经理的白眼,到酒桌上同行的讥讽。
他没有丝毫隐瞒。
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他几乎不敢去看梁程的脸。
“梁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信任。”
“是我无能,搞砸了这一切。”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苏清雨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梁程,生怕他会勃然大怒。
然而,梁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听完苏振邦的叙述,只是点了点头。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虽然之前梁程就交代了众人,要把推广的重心放在年轻人这里,但梁程也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
毕竟工厂的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销售人员,苏振邦也是一名白手起家的商人。
他们不会一下就完全信服自己。
还是需要一次失败的过程。
这些人才会知道自己的超前理念,不是他们可以想象的。
什么?
苏振邦和苏清雨同时愣住了。没有想到梁程会这么说。
梁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副巨大的京州地图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这些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那些大型商场和超市的位置上,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叉。
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划掉的不是销售渠道,而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看着那一个个红色的叉。
苏振邦的心在滴血。
那可都是他过去引以为傲的人脉和资源。
“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梁程扔掉笔,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然后用手指,在几个局域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汉东大学城周边的小卖部,市中心的网吧,游戏厅,台球室,还有那些新开的ktv和酒吧。”
“这些才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梁程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面前的父女二人。
“我再说一遍我的理论。”
“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提着菜篮子去超市,为了几毛钱都要比价的家庭主妇。”
“我们的目标是年轻人!”
“他们追求新潮,渴望个性,对价格不敏感,但对口味和体验,却无比挑剔。”
苏振邦和苏清雨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梁程之前也说过。
但此刻,结合了现实的惨败之后再听,却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所以,我们的策略也要改。”
梁程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所有业务员,停止跑商超。我给你们一个新的任务。”
他看向苏振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寄售,加冰柜。”
“什么?”苏振邦没听懂。
“我们免费给那些流量大的网吧、游戏厅、ktv提供冰柜。”
梁程的声音清淅而有力。
“唯一的条件是,冰柜里,只准放我们的冰红茶,而且,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通电,让每一瓶饮料都保持最佳的冰镇口感。”
此话一出。
苏振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免免费送冰柜?”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梁总,现在一台冰柜,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好点的要几千块!”
“我们这要是铺下去,得花多少钱?这这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