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儿攥着新衣裳的衣角,小脸写满不安,怯生生地问:“大哥,二哥,我姐姐呢?她去哪里了?”
黎霄云的目光落在娅儿手里捧着的衣裳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黎二郎便抢先一步,气冲冲地吼道:“什么姐姐!她不过就是个路过的陌生女娘,早就走了!你不许再喊她姐姐!”
娅儿被黎二郎的怒吼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满心的期盼瞬间化为泡影。
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随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要姐姐,我就要姐姐!呜呜……姐姐别走,我不想让她走……”
黎二郎看着妹妹哭哭啼啼的样子,对自己昨日惹出的祸事却丝毫没有悔意,反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愿多看。
他气冲冲地走到灶台前,本想自己烧水煮饭,可当他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锅里是黄澄澄、绿莹莹又掺着白米饭的油渣香葱炒饭,旁边的砂锅里还炖着香浓粘稠的菌子汤,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这分明是她离开前就做好的……
黎二郎愣了半晌,才缓缓伸出手,将炒饭和菌汤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娅儿,语气生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你姐姐做的油渣炒饭,你吃不吃?”
娅儿一听,立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抹着眼泪跑进灶房,抽噎着说:“吃!我要吃姐姐做的饭!”
随后,兄妹俩坐在桌边,自顾自地盛饭吃了起来,全程没看黎霄云一眼,黎二郎甚至连一双碗筷都没给黎霄云准备。
黎霄云看着这两个孩子刻意的举动,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无奈地走到橱柜旁,打算自己找碗盛饭。
可当他打开柜门的瞬间,却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橱柜里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一碗金黄酥脆的油渣,一大盆已经凝固的雪白猪油,还有一排排小巧的瓶瓶罐罐,瞧着象是各种调料。
再看墙角的竹篮里,还放着不少新鲜的蔬菜,大多是娅儿和黎二郎从未见过、也没吃过的品种。
黎霄云沉默地拿了个碗,走回餐桌旁,刚想盛饭,却见黎二郎端着饭盆,先给自己扒拉了一大碗,又给娅儿分了满满一碗,最后还用筷子把饭压实,盆里就只剩下小半碗了。
黎霄云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明显的“排挤”,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他重重地将碗摔在桌上,转身走出了灶房。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喔喔喔——”的公鸡打鸣声从鸡舍传来。
黎霄云心中疑惑,快步走了过去,掀开鸡舍的门帘一看,顿时愣住了:自己之前明明只买了两只鸡,现在鸡舍里竟有五只,其中还有一只毛色鲜亮、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黎二郎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伸手往鸡窝里一摸,竟摸出了两枚温热的鸡蛋。
这是沉妤昨日买的母鸡下的蛋,另一只母鸡早些时候也下过蛋了。
黎二郎看着手里的鸡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黎霄云拦住正要转身回去吃饭的黎二郎,沉声问道:“这三只鸡,是从哪里来的?”
黎二郎头也不抬地答道:“昨日买的。”
说完,他不给黎霄云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就跑回灶房,大口大口地吃起那油滋滋、热乎乎的炒饭和菌汤,心里却想着:吃了这顿,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
吃过早饭,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小院。
娅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紧紧抱着沉妤给她做的新衣裳,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裳的衣角。
黎霄云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本想走过去哄哄她,可娅儿一看到他过来,立刻站起身,转身就跑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黎霄云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染上几分愠怒:合著他们是把自己当成逼走沉妤的恶人了?
他正要上前敲门,房门却突然被打开,娅儿抱着另一套衣裳和一袋碎银子跑了出来,哽咽着说:“大哥,姐姐还做了一套衣裳,还有好多碎银子……都放在桌上了。”
黎二郎走了过来,接过那套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那袍子的长短宽窄,分明是照着他的身材做的。
他震惊地喃喃自语:“是我的……这是给我的?”
他竟然也有份?她竟然特意为他做了衣裳?
从黎二郎有记忆开始,他和娅儿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大哥去镇上买的成衣,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从来没有人为他们量身定做过一件衣裳。
刚才看到娅儿捧着新衣裳时,他还没什么感觉,可此刻摸着这件合身上的衣裳,黎二郎的鼻尖却猛地一酸,眼框瞬间红了。
黎霄云拿起那袋碎银,放在手里颠了颠,心中一惊:竟然有这么多?
他看着袋子里的银子,又看看眼前沉浸在悲伤中的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惊讶和意外。
显然,他对昨日镇上发生的事,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黎霄云盯着二人,冷声命令道:“你们两个,把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给我说清楚!”
于是,黎二郎和娅儿你一言我一语,从前日去山里挖菌子说起,讲到下山遇到吴老头,又说起去镇上后改扮妆容、在集市遇到明月楼管事,接着是取钱、去布庄,还有集市上的打架风波。
好不容易化险为夷后,黎二郎去了书舍,沉妤则换了妆容带着娅儿去采买。
书舍外发生的那些事,黎二郎本想隐瞒,却被娅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包括沉妤如何护着他们,又如何带着他们平安回家。
黎霄云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黎二郎和娅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响,低着头不敢看他。
黎霄云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黎二郎:“你们这一日,倒是过得挺精彩。二郎,你忘了我平日里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黎二郎猛地低下头,满脸羞愧,声音细若蚊蝇:“大哥,我知错了。”
黎霄云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我不否认,她护住了你们,还为你们做了很多事——赚银子、买鸡、做饭,把你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也难怪你们都向着她。”
“但有一点,她做错了!”
“她不该带你们去山青镇!”
“二郎,我们从何处来,为何要躲在这深山里,我如今还不能详细告诉你,但你该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黎二郎瘦弱的肩膀微微发颤,他当然知道大哥的难处。
从他记事起,就是大哥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他没有先生,没有同窗,大哥既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老师,更是像父亲一样的顶梁柱。
所以,大哥说的话,他从来都记在心里。
他们身世坎坷,为了避难才躲在这巫山上,不能与外人过多交往,只求平安长大,将来才能知晓身世的真相。
可是……
大哥既然如此谨慎,为何要让那个女娘走进他们的生活,最后又这般狼狈地将她赶走?
黎二郎的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委屈,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该听大哥的话的。
若是昨日他不去镇上,若是让娅儿跟着她独自去,是不是大哥就不会生气,她也不会走了?
那女娘其实并没有错,她不过是想给他们买鸡,让他们能天天吃上鸡蛋;不过是想赚些银子,买更多的蔬菜给他们改善伙食;不过是听见他们向往外面的世界,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黎二郎什么都明白,可他不能责怪大哥。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框里滚落,滴在衣襟上。
黎二郎慌忙抬手擦掉眼泪,心中满是愕然:他竟然为了那个女娘哭了?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了这般不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