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翔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宋燕姿已经在看监视器了。
郊区这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影棚,挑高十几米,钢筋骨架裸露著,顶上掛著一排排电影灯。
工作人员忙来忙去,拖电线、调轨道、搬道具,空气里飘著灰尘和咖啡味儿。
宋燕姿穿件米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
她弯著腰,盯著监视器里的画面,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陈翔走过去,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回音。
“燕姿。”他打招呼。
宋燕姿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他时,眼睛弯了下。
“来了?”她把耳机摘下来,“正好,导演在给你讲戏。”
导演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李骏,拍过不少v,以细腻著称。
他拿著分镜本走过来,跟陈翔握手:“陈老师,久仰。听说您是科班出身?”
“北电毕业的。”陈翔笑笑,“不过这几年没怎么演戏,手生了,给母校丟人了。”
“別谦虚,拍v基本功在就行。”李骏翻开本子,“咱们长话短说。这支v的剧情很简单——
一对分手后的情侣,各自回忆过去。宋老师演女主,您演男主。”
他指著本子上的草图:“开场是你们在沙发上依偎,看老电影。
中间穿插一些生活片段:
一起做饭、雨中奔跑、吵架、和好。
最后是现在,你们在不同城市,同时看同一部老电影,但身边都空了。”
陈翔点点头。这种敘事结构他熟,当年上学时拍过不少类似的小品。
“重点是情绪。”李骏说,“特別是那些细节。
比如宋老师靠在您肩上时,您的手指无意识地绕她头髮。
比如吵架后,您想去拉她手又缩回来。
您是专业的,这些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应该比我懂。”
“明白。”
“好。”李骏合上本子,“那咱们先试第一条,沙发戏。”
现场布置得像个老式客厅。
棕色皮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是斑驳的墙纸。
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摆在角落,屏幕上雪花点闪动。
宋燕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穿了件白色t恤,牛仔裤,光脚蜷在沙发上。
她手里拿著杯热气腾腾的茶,眼神空茫地看著电视方向。
陈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两个人的身体都往中间陷了陷。
宋燕姿被挤得往他这边歪了下,肩膀轻轻碰在他肩上。
她没动。
陈翔也没动。
监视器那边,李骏盯著画面。
“灯光再暗一点。”他用对讲机说,“我要那种黄昏的感觉,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灯光师调整。
一束暖黄色的光从右侧打过来,正好照在两人身上。
宋燕姿的脸在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好,保持。”李骏说,“陈老师,您看电视机,眼神要空,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別的。”
陈翔照做。
专业训练让他很快进入状態——
视线焦点落在电视机上,但眼神是散的,让观眾觉得他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宋老师,您把头靠过去。”李骏说,“很自然地,像累了,想找个依靠。”
宋燕姿顿了顿。
然后,她把头轻轻靠在了陈翔肩上。
头髮蹭到他的脖子,有点痒。
陈翔身体本能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右手很自然地搭上沙发靠背,手指垂下——离她头髮很近,但没碰到。
那是专业演员对身体控制的精准度。
“漂亮!”李骏在对讲机里说,“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陈老师,您的手指能不能再近一点?几乎要碰到,但就是不碰。”
陈翔照做。
指尖离她的髮丝只有一两毫米,能感觉到头髮散发的微热。
“宋老师,您把茶杯放下。”李骏继续说,“然后,很慢地,把手放在腿上,但手指要微微蜷著,像在克制什么。”
宋燕姿放下茶杯。
她的手落在自己腿上,手指蜷起,骨节微微发白。
监视器里,画面安静得像幅画。
黄昏的光,依偎的男女,沉默的电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变成了粉红色。
但那种暗涌的情绪,却从每一个细节里溢出来。
“完美。”李骏说,“保持十秒,然后宋老师您慢慢坐直,陈老师您转头看她,眼神要复杂——有怀念,有不舍,但最后要归於平静。”
宋燕姿数了十秒。
然后,她慢慢坐直身体。
陈翔转头看她。
两人的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陈翔调动起所有学过的技巧——先让眼底泛起一丝柔软,那是怀念;
再让那柔软里渗进痛感,那是不舍;
最后用一层薄薄的水光盖住所有情绪,归於平静。
平静底下,是更深的暗流。
“cut!”李骏喊,“太专业了!这条保了!”
现场响起掌声。
宋燕姿从戏里出来,眨了眨眼,笑了下:“不愧是科班出身。”
“基本功而已。”陈翔活动了下肩膀。
“这可不是基本功。”宋燕姿站起来,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到窗边,“刚才那个眼神我看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
陈翔跟过去。
窗户外是影棚的后院,杂草丛生,有棵老槐树。
“这歌。”宋燕姿忽然开口,没看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翔顿了顿。
《我怀念的》是他从记忆宝库里拿出来的,但写的时候,確实想过一些事。
想过原世界那个唱这首歌的女人,想过这个世界的宋燕姿,也想起记忆力和柳亦菲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在想”陈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那一缕藏不住的忧伤,“人在失去之后,会记得什么。”
宋燕姿转过头看他,她看到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明。
“那你想过我会怎么唱吗?”她问。
“想过。”陈翔老实说,“但没想到你能唱得那么狠,感觉这首歌天生就该你唱,如果不是,那不是你的遗憾,是这个世界的遗憾。”
宋燕姿笑了。
“因为”她顿了顿,“这歌写到我心里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工作人员在布下一个景,是厨房的场景。
“下一场是吵架戏。”宋燕姿说,“李导说要真吵,要有爆发力。”
“怎么吵?”
“为小事吵。”宋燕姿喝了口茶,“比如我怪你总是忙,没时间陪我。你怪我太敏感,不理解你。”
“然后呢?”
“然后你摔门出去,我在厨房里哭。”宋燕姿说,“但镜头只会拍到你的背影,和我在玻璃门后的剪影。”
陈翔想像那个画面。
確实有张力。
“需要提前对词吗?”他问。
“不用。”宋燕姿摇头,“临场发挥。真实的吵架,哪有提前对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