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秀儿端著红木托盘进来,盘里摆著三样东西:一杯雄黄酒,酒色金黄,酒气辛辣,一盏参茶,茶汤深褐,冒著热气,还有一碟绿豆糕,糕体碧绿,上面印著福字花纹。
她进门,抬头,刚好看见镜中人的背影。
秀儿脚步一顿。
她没出声,眼睛迅速扫过书房,窗户关著,窗帘没动,书架整齐,没有翻动痕跡,书桌上,黄书剑常用的那方砚台还在原位。
可镜子前那个人,绝对不是少爷。
秀儿右手稳住托盘,左手悄悄握拳,身子微微下沉,摆出黄家护院教的起手式。
“你是什么人?”她声音绷得紧,“为什么进少爷房间?”
镜中人缓缓转身,那张丑陋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秀儿后退半步,托盘上的参茶晃了晃,洒出几滴。
“我我可是超级大高手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我秀儿打死你哦!”
丑陋男子笑了,笑声很怪,嘶哑,像破风箱。
然后他抬手,五指按在脸上,从上往下一抹
噼啪声再次响起。
骨骼復位,肌肉舒展,身形拔高。
那张丑陋麵皮被揭下,露出下面真正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嘴角天然微扬,正是黄书剑。
“是我。”他说。
秀儿却没放鬆,她盯著黄书剑,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靠近,绕到黄书剑左侧,又绕到右侧,像在检查一件贗品。
“你真是少爷?”她狐疑地问,“少爷胸口可是绣著猛虎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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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书剑笑了,他解开衬衫,敞开衣襟。
一道狰狞的伤口斜贯而过,像条蜈蚣趴在身上。
秀儿盯著那道伤,又盯著纹身,终於鬆了口气,她拍拍胸口,托盘差点又晃。
“嚇死我了”她嗔怪道,“少爷你怎么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啊?跟鬼似的!”
黄书剑將麵皮丟在书桌上,那东西摊开来,薄薄一层,灯光下几乎透明。
“一点小玩意罢了。”
天赋【千面】,配合《面蒲团》手法。就算不用这人皮,依旧足以假乱真。
秀儿吐吐舌头,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自己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端著糕点走到书房角落。
那里摆著一个木架,架上放著一个陶坛。
坛口露出一个美人头。
秀儿掰下一小块绿豆糕,小心地塞进美人头嘴里。
“你会唱歌,”她自言自语,“以后就叫你唱儿吧。”
美人头没反应,但留声机还在转,《夜来香》唱到第二段: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鶯歌唱”
美人头的嘴唇忽然动了。
“夜鶯夜鶯”
秀儿一愣,她凑近些,盯著美人头的脸:“你想叫夜鶯?”
美人头继续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著夜来香”
调子很准,比留声机更具绵软轻柔。
秀儿眼睛亮了:“那以后就叫你夜鶯吧!像夜鶯一样唱歌!”
黄书剑没理会那边的对话,他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参味醇厚,顺著喉咙下去,丹田微微发暖。 他看向秀儿:“那些小猴子怎么样了?”
“都养在靶场那边呢。”秀儿走回来,又拿起一块绿豆糕,“他们现在可开心了,不用上台表演,天天吃桃子,骑著大白鹤满院子跑。”
“几个可怜的小傢伙。”黄书剑说,“丟了活不了几天,养著也不费事,就当积德了。”
秀儿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只白狐,已经让胡万去剥皮了,请了鹅城最好的裁缝,说要鞣製七天,才能做围脖,少爷过些天就能拿到。”
正说著,敲门声响起。
赵茗推门进来,她手里捧著一件背心。
背心是青黑色的,灯光下泛著细密的鳞状纹理。
“少爷。”赵茗將背心放在书桌上,“武教头早上送过来的。”
黄书剑拿起背心,入手冰凉,滑,像摸著一块冷玉。
但韧性极强,双手用力拉扯,背心纹丝不动,连形都不变。
是那条巨蟒的皮。
“试过了?”黄书剑问。
“试了。”赵茗点头,“三步外,盒子炮打不穿,三十步內,能挡步枪弹,再近就没试了,怕打坏。”
黄书剑脱下外衫,將青鳞甲套在身上。
甲很轻,最多三斤,贴著皮肤凉丝丝的,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活动了下肩膀,丝毫不影响动作。
安全感增加了。
若是早一个月有这件甲,就算被刺客一掌拍中胸口,也不至於心臟破裂。
“好东西。”黄书剑说,“告诉武智冲,赏。”
赵茗应了声,又道:“还有,刚才进来时,看见卢家小姐和慕容雪在大厅等著,说想见少爷。”
黄书剑挑眉。
“让她们进来。”
赵茗走出去,不多时,门又开了。
慕容雪先进来,她还是那副样子,穿著白衬衫蓝布裙,脚下是黑色小皮鞋,整个人精神得像棵小白杨。
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看见罈子里的美人头时眼睛瞪大,仔细端详。
卢玉跟在她身后。
和慕容雪相比,卢玉就显得拘谨多了。
她双手捏著衣角,低著头,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是绝色。
她现在的神態,和黑虎帮那晚判若两人。
那晚的黑衣女子,眼神凌厉,出手狠辣,和无头殭尸打得有来有回,完全是个练家子,现在的卢玉,温顺羞怯,不敢直视黄书剑。
人格分裂。
黄书剑心里有数,就是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慕容雪拉著卢玉走到书桌前。她看著黄书剑,开门见山:
“黄少爷,我们是来道歉的。”
黄书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听说了。”慕容雪说,“之前在黑虎帮,小玉和你还有那个无头殭尸,打了一场。”
“我替她道歉。”
“但那时候,她脑子不清醒,像换了个人,和现在这个小玉,不是同一个。”
黄书剑看向卢玉,卢玉头更低了。
“这次过来。”慕容雪继续说,“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她忽然站直,右手伸出,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中指,其余三指伸直。
“救国社,慕容雪。”
然后她拉了拉卢玉。卢玉犹豫了下,也伸出手,做了同样的手势,声音细得像蚊子:
“救国社,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