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3年8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教堂的钟声便已循著古老的惯例响起,宣告著君士坦丁堡这个帝国心臟的甦醒。
在布拉赫奈宫的私人寢宫內,皇帝米哈伊尔八世·巴列奥略早已结束了他的晨祷,这既是维繫他作为上帝在世的代表统治合法性的必要仪式,也是他用以安抚国內反对派的一种政治姿態。
日出之时皇室的晨间弥撒在主教堂举行,米哈伊尔八世身著肃穆的皇袍,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虔诚,在內廷侍从和少数核心廷臣的陪同下平静地履行著复杂的宗教礼仪
弥撒结束之后皇帝的早餐时间,米哈伊尔八世作为一个经歷过无数战爭的皇帝並不十分看重口腹之慾。
因此他的早餐相对简单,只有一块浸泡在葡萄酒中的麵包、少许橄欖和一小块山羊奶酪。
在场的侍奉者都是帝国权力的核心,大內官和寢宫总管恭敬地侍立在侧,用低沉的嗓音匯报著自昨夜以来帝国中枢的种种动態。
米哈伊尔八世平静地咀嚼著食物,只是在听到財政一词时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在此时做出任何正式决定,现在只是他听取信息的时间。
而这些看似琐碎的情报正一点一滴地构建起他今日决策的基调。
日出之后的两个小时,金厅的御前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宣读来自萨洛尼卡和士麦那总督的定期报告,內容一如既往的枯燥,无非是边境的突厥人又骚扰了几个村庄以及地方税收的艰难。
紧接著是財政大臣的简报。
大计帐官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蜡板帐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呈报:“陛下,谨就近期帝国財政的几项关键事宜进行匯报。”
“首先是本月已確认入库的款项。”
“来自阿德里安堡地区的什一税徵税官已於本周抵达首都,他们押送来的三船小麦和一船大麦已全部转入皇家粮仓。隨行的还有从当地商业活动中徵收的交易税,经清点共计一千八百七十枚海佩伦金幣。”
米哈伊尔皇帝微微点头,色雷斯地区已经逐年成为帝国的税收支柱之一。
计帐官继续道,“其次是负责承包希俄斯岛乳香贸易的税收官已提前支付了下半年的承包金,共计两千五百枚海佩伦金幣。”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税收承包虽然是饮鴆止渴,但总能换来急需的现金流。
然而,计帐官的下一句话立刻给让皇帝的心情落到谷底:“但他同时上呈请愿书,抱怨热那亚人对当地贸易的侵蚀日益严重,请求陛下削减明年的承包金额。
皇帝的眉毛拧了起来,又是热那亚人。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请继续说说那些需要用钱的地方。”
大计帐官翻过了沉重的一页,书房內的气氛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是,陛下。接下来是紧急且必要的支出项。” “第一项是最优先的需要解决的军队薪餉问题。”计帐官的声音压得更低,“驻扎在小亚细亚尼西亚防线的阿克里泰边防军指挥官传来急报,士兵已拖欠军餉两个月,部分士兵已经开始逃亡,为稳定防线我们必须立刻解送至少四千枚海佩伦金幣前往尼西亚。”
米哈伊尔闭上了眼睛,那些边防军是帝国在东方的最后一道屏障。
计帐官没有停顿,因为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同时部署在马其顿边境用於防备塞尔维亚人的僱佣兵团的合同即將在月底到期,他们的队长已明確表示如果不能在到期前收到全额的六千枚海佩伦金幣尾款,他们將自行就地筹集补给。”
“劫掠。”米哈伊尔冷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是的,陛下,他们甚至可能转而投效我们的敌人。”
“第二项是外交开支。”计帐官硬著头皮继续,“为確保金帐汗国的蒙哥·帖木儿汗继续对我们的敌人保加利亚沙皇保持压力,首席大臣建议应立刻派遣使节送去年度的赠礼,预算为两千枚海佩伦金幣,以及二十匹最高等级的织锦。”
用黄金购买和平是米哈伊尔八世最无奈也最熟练的手段,这笔钱省不了。
会议的最后是法律裁决与人事任命,在象徵性地对一桩贵族土地纠纷案作出裁决后,米哈伊尔签署了一份命令將一位忠於自己的中层官员,安插到了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麾下担任舰队的后勤监察官。
下午时分,米哈伊尔八世在私人书房接见了威尼斯的使节团。
威尼斯大使巧舌如簧地游说:“尊敬的皇帝陛下,热那亚人在加拉塔的特权已经严重损害了威尼斯与帝国百年来的友谊,如果陛下愿意给予威尼斯同等的贸易优惠,共和国的舰队非常愿意在对抗查理一世的问题上提供必要的帮助。”
米哈伊尔八世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色,他用模稜两可的外交辞令安抚著威尼斯人,许诺会认真考虑他们的友谊,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他乐於看到这两头义大利的豺狼在君士坦丁堡的码头互相撕咬。
送走威尼斯人后御书房终於迎来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位访客——邮传大臣,这位大臣不仅负责帝国庞大的驛传系统,也兼管著最高级別的情报与外交。
他打开一个沉重的木盒取出几份用复杂密码写成的密报,站在烛光下开始口头解读第一份。
“来自那不勒斯的线报,查理一世正在变本加厉地压榨西西里,当地贵族的不满情绪持续高涨。”
这个消息让米哈伊尔的嘴角微微上翘,这印证了他儿子安德洛尼卡之前的判断。
邮传大臣取出来自罗马的第二份报告:“陛下,乔瓦尼·达·普罗奇达已安全抵达,他报告称已成功与奥尔西尼家族的红衣主教取得联繫,该主教对查理扶植法国籍教皇的行为极为不满,暗示如果发生意外他不会全力支持查理,普罗奇达请求下一步的指示:是继续在罗马活动,还是按原计划前往西西里?”
米哈伊尔在桌后沉吟片刻。口授了一道复杂的密码指令:“告诉普罗奇达不必久留,让他偽装成一名医生搭乘热那亚商船前往巴勒莫(西西里首府)。”
皇帝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告诉我们在当地的朋友们阿拉贡的狮子即將甦醒,让他们保持耐心积蓄力量,等待来自东方的信號。”
早在自己的儿子提出完整的西西里战略之前,他就已经在进行类似的布局。
他与阿拉贡的佩德罗三世早有联络,也曾试图扶持西西里岛上的反对势力,但这些行动零散而缺乏一个明確的最终目標。
安德洛尼卡的计划则是第一次將资助阿拉贡舰队和煽动西西里內部起义,並最终彻底瘫痪查理的战爭潜力这几个独立的环节,整合成了一个逻辑严密个目標清晰的系统性战略,这让米哈伊尔八世看到了一个真正可行的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