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罗斯站在米斯特拉斯城外的临时招募广场上,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无法理解的新世界。
他以前见过约翰总督的军队在广场招募辅兵,那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军官和老兵们大马金刀地坐在酒桶上,应徵者大多是粗鲁的佣兵或退役士兵,他们乱鬨鬨地一起围上前去,大声炫耀自己的肌肉和武器,討价还价商量著军餉和战利品的分成。
那场面混乱而嘈杂,与其说是招兵现场,更像一个混乱的佣兵市场,像斯皮罗斯这样的平民和难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里完全不同,没有丝毫混乱和推搡。
几十个身穿黑色盔甲士兵正面无表情地用长杆和绳索,將大量的应徵者分割成十条整齐的队列,斯皮罗斯前面是一个佩戴著武器的僱佣兵,他双手交叉环抱胸前,一脸桀驁,似乎对自己居然和斯皮罗斯这样衣衫襤褸的难民一起被混编在同一队列中十分不满。
更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和冰冷的眼神维持秩序,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大喊大叫更让人畏惧。
斯皮罗斯伸长脖子想看看前方的队伍有多长,却见到在广场的最前端还摆著一排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一个拿著纸和墨水的书记官。
“招兵为什么需要书记官?”斯皮罗斯紧张地想,“他们难道要记录我们每个人的信息吗?”
这种徵兵流程让他感到陌生和新奇,又有些不安,他十分担心这些书记官的出现正是为了辨別他这种难民,即使他当时问了神父好几遍,確认了自己完全符合公告上面的条件。
斯皮罗斯被推搡著排进了下一列。
他前面的一个壮汉因为不耐烦地试图插队,被两名士兵毫不留情地用棍棒打倒在地,直接被赶出了队列。
“违反秩序者直接驱逐!”一名凶神恶煞的指挥官的吼声如同雷鸣,压倒了所有的嘈杂。
斯皮罗斯立刻噤若寒蝉。
徵兵开始了,斯皮罗斯紧张地走过一个个站点。
轮到第一站体检时,他以为会像约翰总督的军队那样,被要求举起一块大石头或者和人摔跤。
然而那名长官只是面无表情地命令他:“张嘴。”
斯皮罗斯顺从地张开。
“牙齿还算完整。”长官冷冷地说,然后一把抓起他的双手,粗暴地翻看他的手掌,斯皮罗斯的手上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下一站。”
斯皮罗斯满心困惑:“为什么看牙齿和手掌?他们不看我有没有力气吗?”
他被带到第二站的面试桌前,桌后坐著一个气势沉稳的指挥官和一个不停书写的书记官。
现在排在斯皮罗斯前面的,是另一个背著双面斧的僱佣兵。
莱昂低著头看名单:“姓名,年龄,在哪里服役过?”
那佣兵傲慢地拍了拍胸甲:“我叫安德烈,外號屠夫,在阿兰人手下干过,杀过突厥人。我值五个金幣一个月,不是你们说的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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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头也没抬:“淘汰。下一个。”
“你敢!”佣兵正要发作。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用长棍交叉著顶住他的喉咙將他叉了出去。
看到这个场景,斯皮罗斯嚇得浑身发抖。
轮到他时,指挥官只问了三个问题: “姓名,年龄,哪里人?”
“为什么来当兵?”
“是否在拉丁人的劫掠中失去了家人或土地?”
斯皮罗斯强忍著飢饿带来的眩晕和颤抖,挺直了胸膛:“我叫斯皮罗斯,十七岁。来自卡拉马塔附近的村子。我参加招募是为了金幣,”
他顿了顿,想起了父亲被刺穿的胸膛,“也为了给我的父亲復仇。”
“他为什么不问杀人或者搏斗的技巧?”斯皮罗斯的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那名指挥官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指挥官在羊皮纸上划了一个勾。
“去左边。”书记官头也不抬地指了一个方向。
斯皮罗斯和其他被选中的人被带到了广场的另一侧,与落选者们彻底隔离开,他看到那些被淘汰的佣兵正在愤怒地咒骂著,但士兵们组成的防线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站在入选者的队伍中,虽然还是又冷又饿,但是內心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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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下午在山路上的徒步行军,斯皮罗斯和其他几百名被选中的幸运儿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用新伐木材搭建的巨型工地。
整个营地的空气中瀰漫著新伐松木的香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高大且粗糙的木柵栏將他们与外界彻底分开,营地里只有数不清的扎在地上的简陋帐篷,以及一些刚刚打好地基的木屋。
新兵们又累又饿,两天来的精神紧绷和长途跋涉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斯皮罗斯感觉自己的喉咙直泛酸水,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能立刻领到一份热汤或一块麵包,然后找任何一个能遮风的地方睡一觉。
然而,他们没有被带往帐篷或食堂。
几名面无表情的士兵驱赶著他们来到了河边。
只见河边有几口大锅正架在火上,冒著腾腾的热气,在锅的另一边,是统一摺叠好的粗麻布衣服和一筐筐寒光闪闪的剃刀。
卫队长瓦伦斯站在一块岩石上,俯视著这群茫然的新兵:“我是黑曜石卫队的队长瓦伦斯,欢迎你们加入黑曜石卫队。”
“你们来自帝国各地,有著不同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不管你们过去是农夫、是难民,还是佣兵,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黑曜石卫队的一员了。”
瓦伦斯指向那些大锅和剃刀:“你们的第一道命令是所有人都必须剃光你们的头髮和鬍鬚,用热水彻底洗净你们的身体。”
他接著指向那些新衣服:“换上你们的新制服,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旧衣服,它们將被立刻烧毁。”
“这是为了確保你们不会把虱子、跳蚤和疾病带入这个营地。”他最后总结道,“任何拒绝执行的人,立刻驱逐!”
斯皮罗斯彻底愣住了,他飢肠轆轆得几乎要站不稳,但他等来的第一道命令竟然是洗澡和剃头。
他本能地看向四周,他以为会有人抗议,至少会有人抱怨。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沉默地脱下自己那身破烂的衣服走向河边。
斯皮罗斯也不再犹豫。
他走进冰凉的河水中,按照老兵们的要求把自己的头髮和鬍子剃得乾乾净净,最后当他洗乾净身体哆嗦著从河里爬上岸时,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有些愣神。
水里映出的是不再是一个鬍子和头髮乱糟糟的难民,而一个清爽乾净的光头少年形象,眼神中带著一些迷茫,但不再是过去的颓废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