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四轮货车,载著十个用旧帆布严密覆盖的巨大陶罐,准时停在了马里诺商行后院的仓库门口。
马里诺早已亲自在此等候多时。
当莱昂示意僕从將帆布揭开,十个足有半人高的陶缸出现在眼前时,马里诺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这些陶缸都用厚厚的蜂蜡仔细密封著,上面烙印著一个他看不懂的、简单的工坊標记。
“请验货,马里诺先生。”莱昂平静地说道。
当卢卡把封盖拔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纯净香气喷薄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仓库。
马里诺没有贸然品尝,而是示意卢卡用一根洁净的银棒,蘸取了少许。
他將银棒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没错,就是它!”马里诺欣喜不已,但很快就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使者先生,”他转向莱昂,语气十分恭敬,“我应该如何使用这种原浆呢?”
莱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小小的、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纸,递给了马里诺。
“马里诺先生,我的主人们相信,信任是合作的基石。”莱昂的语气平静,“你要的一切都在里面了,这是我们展现的诚意。”
马里诺的声音微微颤抖,“请转告您的主人们,我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让它成为君士坦丁堡最耀眼的明珠。
我非常期待下个月的交易。”
“只要金幣准时,原浆也绝不会迟到。”莱昂平静地回答,“告辞了。”
马里诺目送著那辆货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他立刻转身对管事卢卡下令:
“立刻!將这十桶原浆锁入最核心的密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再靠近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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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带著两个僕从,离开了商行。
他严格遵守著安德洛尼卡的指示,没有直接返回皇宫,而是在佩拉区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走向一家毛皮仓库。
夜色渐深,巷內一片死寂,只有驴车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时,异变陡生!
两侧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了七八个手持短棍和匕首的黑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打手,绝非普通的街头混混。
他们的目標明確,直扑莱昂!
“敌袭!”莱昂厉声大喝,瞬间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剑。
一名袭击者从莱昂背后扑了上来,试图將他生擒。
莱昂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反手一剑刺中了对方的大腿。
那人吃痛倒地,但莱昂的侧腹也被另一人的短棍狠狠击中,一阵剧痛传来,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两名僕从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一个昏迷,一个腿骨折断。
莱昂意识到对方想抓活的,猛地將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货架奋力推倒。
货架上的一盏旧油灯轰然摔碎,里面的橄欖油泼洒出来,瞬间被墙上一个取暖的火盆点燃!
火焰和浓烟剎那间充满了狭窄的小巷,製造出巨大的混乱。
袭击者们阵脚大乱,不得不后退躲避灼人的火浪。
莱昂趁此机会从火焰的另一侧冲了出去。
----------------- 毛皮仓库內,安德洛尼卡和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早已在此等候。
当仓库的暗门打开,看到浑身狼狈、负伤的莱昂时,安德洛尼卡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扶住了莱昂。
“陛下,属下无能。”莱昂单膝跪地,声音因疼痛和羞愧而颤抖。
安德洛尼卡看著莱昂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將他点燃。
他强行压下噁心感,从衣服中取出一瓶蒸馏酒和一块乾净的麻布。
“忍著,”安德洛尼卡低声说,將烈酒倒在莱昂的伤口上。
莱昂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亚麻衣衫。
伤口包扎完,莱昂將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賅地匯报了一遍。
当他说出“在战斗中无意瞥见了海军大都督的家族徽章”时,房间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安德洛尼卡尽力压抑声音的颤抖,“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视我们为死敌;第二,他还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所以才会用这种粗劣的手段进行试探。”
“我们的损失如何?”
莱昂的声音变得无比痛苦:“陛下,忠僕安德烈和瓦西里当场殉职了。”
穆扎隆扼腕嘆息:“两条人命,这代价太大了。”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
他拿起莱昂带血的短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一股源自现代灵魂深处的、陌生的怒火与噁心感直衝头顶。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因为他的一道命令而消失。
他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剑柄,直到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心,才將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他转过身,他强忍著颤抖,对著莱昂说道:“你去负责安德烈和瓦西里的后事。给他们的家人,发放十年的俸禄。”
说完,他便看向穆扎隆。
“代价,很大。”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穆扎隆的话,但语气截然不同,“所以这笔帐,我要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穆扎隆和莱昂,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愤怒的年轻人。
“但是,大臣阁下,不要让我们的愤怒变得廉价。”他继续说道,“两条忠诚的生命,换来的不能仅仅是復仇的快感。
它必须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刺进敌人的心臟。
他给了我们一个宣战的理由,看清了他不择手段的底牌。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必须让这两条生命的牺牲,变得值得。”
他转向穆扎隆,语气不容置疑:“大臣阁下,是时候把您的那份名单拿出来了。”
穆扎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郑重地展开。
穆扎隆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陛下,第一个开刀的,就他吧。”穆扎隆的声音带著一丝冷酷的快意,“卡西乌斯·阿里巴斯。
那个在朝堂上被您点名的、负责色雷斯后勤的军需书记官。”
安德洛尼卡想起了那个贪婪而虚偽的面孔。
穆扎隆继续说:“根据我的线报,他在三年前那次天价军备採购中,不仅自己贪污,还留下了一张由他亲笔签名的验收单据。
而那批货的卖家,威尼斯商人巴多尔,现在正好就在君士坦丁堡。
並且他最近因为另一笔生意失败,急需一大笔钱。”
安德洛尼卡拿起桌上的一枚金幣,在指尖拋了拋,发出清脆的声响。
“告诉那位巴多尔先生,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他手里的那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