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接连两天都饱受摧残、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球场大门,真田额角的青筋再次欢快地蹦跳起来。这孩子,就没学会一个稍微温和点的登场方式吗?!
“切原赤也!”真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给我围著球场跑一百圈!现在!立刻!”
切原被吼得一缩脖子,但昨天拉麵店里攒下的决心还在熊熊燃烧。被突然罚跑有些猝不及防,他还想和幸村部长说入部的事情呢。
“可是我”切原还欲张口提入部的事。
真田怒气更盛:“马上!”
“是!真田副部长!”切原被嚇得拔腿就跑。
真田一口气还没顺下去,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场边那个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幸灾乐祸的银髮欺诈师。
“还有你!仁王雅治!”真田的声音里夹杂著被愚弄的怒火和绝不姑息的严厉,“身为前辈,恶意捉弄、误导新部员,情节恶劣!你也去,一百圈!立刻!”
仁王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噗哩?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只是帮助新部员提前適应网球部多变的环境”
“两百圈!”真田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仁王:“”
他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旁边已经老老实实开始跑圈的切原,又看了眼脸色黑如锅底的真田,最后瞥向始终含笑不语的幸村,明智地把所有狡辩咽了回去,认命地走向跑道。
幸村精市在真田罚跑切原的时候就微微挑眉,后来就一直笑而不语地看著这场鸡飞狗跳。
真田不是爱管閒事的人。他罚你,意味著他已默认你有资格且必须接受立海大规则的约束。更別提仁王最后那句看似为自己辩解,实则也投出同意票的那句“新部员”了。
幸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短暂的深思。
这一个两个的,一口一个“新部员”,罚得那么理所当然,安排得那么顺理成章,生怕他这位部长会说出半个不字似的。
莫非自己平时在部员心里,形象真的过於严厉,以至於他们需要採用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来確保这位小朋友能顺利入部?
这个认知让幸村觉得新鲜,甚至有点想笑。他鳶紫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真实的近乎无奈的暖意,但那暖意之下,却是更深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不过,部员们这份小心翼翼的默契,倒是意外地有点可爱。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场边。真田弦一郎依旧抱著手臂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色沉肃,任谁看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副部长模样。
但只有与他相识多年默契已成本能的幸村能看出来,那紧绷的下頜线,那比平时更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眼神,以及那周身气息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於纯粹愤怒的紧绷
这傢伙,现在有点心虚。
幸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並不急著开口,也不去戳穿。相反,他非常体贴地维持了现状,仿佛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转而將注意力放回了球场上正在进行的常规训练,只是偶尔,才会將目光投向跑道上那两个画风迥异的受罚者。
切原边跑圈,心里边像有只猫在挠。他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快点!再快点!跑完这一百圈,就能去跟幸村部长说入部的事了!
终於在部活快结束的时候,切原几乎是以连滚带爬的姿態跑完最后一圈,顾不上肺快要炸开的疼痛和发软的双腿,也顾不上旁边刚跑完两百圈正悠閒擦汗顺便看戏的仁王,视线就死死锁定了场边那个披著外套的修长身影。
他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在全体部员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坚定地走到了正在低声指导一名二年级部员击球时机的幸村面前。
网球部陡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氛围中,切原赤也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却异常响亮清晰,甚至带著一丝颤抖:“幸、幸村部长!我跑完了!请请让我加入网球部!”
“”
热闹的训练时间,整个立海大网球部却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柳莲二抬起手,默默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这傻海带,真田那一百圈的处罚,本身就是入部许可和给幸村这个部长的诚意担保。合著这人一百圈跑完,热血上头的脑子里除了找部长盖章,就没装进去別的东西?
他的视线转到旁边额角青筋欢快蹦跳,周身黑气几乎要实质化的真田身上,饶是冷静如柳,此刻也难得地有些想笑。
幸村倒是不意外切原此举。从月见过去一年有意无意的描述里,他早就把这个街头网球小朋友的性格摸透了:单纯、执著、直线条、认死理,还有点莽撞的小骄傲。
所以,打从一开始,切原赤也就是可以直接入部的。
原本昨天他也说了,只要那个一败涂地的人有勇气再次站到网球部门口。再加上切原本身那未经雕琢却足够耀眼的原始天赋,以及月见维护与认可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破例。
但是
真田的回护倒是很出乎他的预料,所以他静静地看著真田表演,看著仁王掩护,甚至此刻,全体部员都屏息等待著他对切原那声笨拙申请的回应
大家难得这么团结一致地,为一个横衝直撞的一年级新生,打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掩护战。
这种微妙的属於立海大自己的人情味,比任何正式的欢迎仪式都更让幸村感到愉悦。所以,他也乐得配合这场演出,仅此而已。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幸村的目光先是不著痕跡地掠过那扇连著两天遭殃此刻还在微微颤动的球场大门,然后才落回面前这个鞠躬鞠得无比认真连头髮丝都在用力的少年身上,“立海大的部费预算里,不包含修理大门的额外开支。”
“誒?”正紧张等待裁决的切原,盯著地面,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所以,”幸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下次来网球部训练的时候记得轻一点推门。”
“额”切原看了眼有些战损倾向的门,有些尷尬的挠挠头,刚想道歉,就听见幸村的声音犹如天籟在他耳边响起。
“欢迎加入立海大网球部,切原赤也。”
幸村看了一眼旁边的真田,真田微微闭眸,似乎有点无奈,不过也著实欣赏切原这直来直去敢於当面询问的勇气,他上前一步,脸色依旧严肃,看著眼前这个归他管束的海带头,沉声道:“切原赤也!跟上!从最基础的挥拍姿势开始重学!”
“是!副部长!”切原精神抖擞地应道,仿佛刚才的疲惫和尷尬一扫而空,小跑著跟上了黑脸副部长。只是路过那扇大门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带著点敬畏地看了一眼。
幸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关於爱护公物的这一课,效果立竿见影。
他心情颇佳地转身,准备回部室,目光却正好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月见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他,夕阳的金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连那总是显得清冷的金髮都柔软了下来。
幸村微微挑眉,看著小少年走近。 “你又嚇唬他。”月见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
幸村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倒不至於去吃一个小朋友的醋,但看到月见为切原出头,哪怕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还是让他有种想逗弄对方的衝动。“怎么,心疼了?”
月见脸上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你明知道不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球场另一端,那里,切原正被真田按著纠正一个基础挥拍动作,齜牙咧嘴却不敢反抗,“明明一开始,你可以阻止他跑那一百圈的。”
“他性子野,不服管。”幸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和,“有个能镇得住他,让他从心底敬畏的人在,不是坏事。真田很適合这个角色。”
月见听了,转回头看著幸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亮通透。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看透一切的狡黠,语气放鬆的调侃道:“我看,不用真田。”
他慢悠悠地说,视线落在幸村含笑的脸上,“你都不用说话,就站在这儿,笑眯眯地多看他两眼他立刻就会变得比谁都听话。”
月见在他面前这副全然放鬆、甚至带著点小得意的模样,让幸村心里像是被倒进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齁,可细细品来,又泛起一丝清晰的涩意,这颗他小心翼翼捂了一整年的铁树,枝叶是愈发舒展青翠了,可盼著的那朵花儿,却依旧没有半点要开的跡象。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月见的额头,借著这个亲昵又带著点惩罚意味的动作,掩饰住心底那点复杂的悸动,笑著说道:“这话我可记住了。以后要是有人不听话,我就按你说的,多看他两眼。”
月见摸了摸被弹得有点痒的额头,倒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深意,反而顺著自己的思路,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別人误会你不是在威慑,而是在放电呢?”
幸村看著那双写满了纯粹捣乱,却又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双眼,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混蛋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来气他?
他看著面前眨著眼睛一脸无辜的少年,心底那点无奈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嘆息。这傢伙,在球场上明明敏锐得能洞察对手每一个微小的肌肉颤动,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那个名为情感的接收器就像是被人拔了插头一样。
这棵铁树他捂了一年,依旧没有半点要开花的势头。
“我要是真的在放电,”幸村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少年额头温热的触感,他垂下眼帘,半真半假地低语了一句,“你也早就该被电到了吧。”
“嗯?你说什么?”月见没听清他后面那句含糊的低语,疑惑地凑近了一点。
“没什么。”
幸村嘴角的弧度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纵容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揽过月见的肩膀,带著他往部室方向走,决定结束这个对自己心臟不太友好的话题。
“又胡说?看来是平时的训练量还不够,才让你有空在这里胡思乱想。”
月见被他带著走,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嘴里还不怕死地小声嘀咕:“我这是合理推测”
“再加一组挥拍练习。”幸村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不容置喙。
“我错了。”月见立刻识时务地改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幸村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揽著他肩膀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谁也离不开谁。
“晚了,记得做完再回家。”
“幸村!你这是暴政!”
“驳回。”
幸村带著温和笑意,半揽著低声抗议的月见,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部室大楼的转角。
球场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切原在真田怒吼下、挥拍发出的单调破空声。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瞬即逝的冷光。他刚才站在稍远的阴影处整理自己的球拍,恰好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著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一个极淡的的弧度,悄悄爬上了柳生一向紧抿的嘴角。
这笑意来得有些微妙。
当初被某只银毛狐狸半是算计半是邀请地拐来网球部时,他並非没有顾虑。外界盛传,立海大网球部是天才与狂人的聚集地,规则森严,等级分明,王者之气凛然不可侵犯。內部亦有风声,说那位君临天下的部长待人温和却总有距离,是一尊完美却难以真正靠近的神像。
他原以为,融入这样一个紧密而骄傲的团体,需要相当的时间和心力。
然而,进部第一天,甚至不用半天,某些传言就在他眼前不攻自破。
他清晰地记得,训练间隙,那个传闻中完美疏离的部长,会极其自然地用毛巾拭去身边金髮少年额角的汗,动作熟稔。而那位看起来有些清冷孤高的月见,竟会毫无防备甚至带著点依赖地微微偏头配合,然后小声抱怨训练菜单太变態。抱怨的对象,正是制定菜单的部长本人。
那一刻,柳生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微妙气氛。
幸村部长待人的確温和,但那温和之下,確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大多数人礼貌地隔绝在外。
唯独对月见,那层屏障似乎从未存在过,或者说,被对方那种浑然天成的不带任何企图心的亲近,轻而易举地溶解了。
月见的天然,总是不自觉地打破那个无声而微弱的距离,让那个立於云端的完美部长,偶尔也会流露出鲜活生动的温度。
他几乎是垂直入坑,成为了这对特殊组合最忠实的观察者。
必要时,也可以为部长小小的推波助澜一下,毕竟网球部的大家都很关心后续剧情。
“噗哩,看入迷了?”
仁王雅治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银髮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脸上带著惯有的看透一切的笑意。
柳生並未惊慌,只是从容地收回视线,重新推了推眼镜,將最后一丝外露的情绪完美收敛。
“只是在思考,”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某些关於立海大网球部难以接近的传言,其可信度究竟有几分。”
仁王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眼空荡荡的转角,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享受副部长特別关照的海带头,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传言嘛,”仁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总是喜欢把事情简单化。立海大是纪律严明,但谁说纪律之下,不能有別的风景呢?走吧,搭档,部活结束了。”
柳生微微頷首,提起球包,与仁王並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