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波澜久久无法平静。他知道,只要翻开,他就会多了解这个少年一分,但他更知道,那相当於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月见最私密、最疼痛的领域。
他不能,也不愿。
直到月见擦著半湿的金髮走出来,身上带著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模样。他看到幸村还拿著那本番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著头髮,一边状似隨意地问道:“幸村不看吗?”
幸村抬起眼,对上月见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坦诚地回答:“我没想好。总觉得,直接打开来看有些草率,也有些失礼。”
月见擦头髮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沉默下来,他知道幸村在说什么。那天在商场,自己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被神眷顾的孩子”,再加上这人本就敏锐得可怕的洞察力幸村猜到真相,是迟早的事。
其实,他確实没有想过要一直隱藏身份,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主动跟任何人谈起。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说出来也未必有人会信,甚至可能带来更多麻烦。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可是幸村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又察觉到了多少?月见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瞒住过这个人。
幸村放下书本,走到他面前。月见发育的慢了些,身高差不多只到幸村的胸口位置。幸村非常自然地抬手,接过月见手中半湿的毛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著还在滴水的金色发梢。
月见安静地站著,微微低著头,任由幸村动作。发间传来轻柔的触感和温暖的体温,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抚平他心中那些因为秘密被触及而翻起的惊惶毛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髮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好了,今天还早,不喜欢吹风机的话就等自然风乾。”幸村温声道,將毛巾搭在椅背上。月见的头髮已经被擦得半干,柔顺地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蓬鬆,却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嗯。”月见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他抱著膝盖,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
不知安静了多久,直到幸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月见突然开口:“幸村?”
“嗯。”幸村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
过了几秒,月见又小声地、带著点犹豫和不確定,补充了一句:“那本书你想看的话,就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被他小心翼翼地从心门的缝隙里递了出去。它不意味著他准备立刻坦白一切,但至少意味著,他默许了幸村可以接近、可以了解那个与他血肉相连的过去。
幸村紫色的眼眸在月见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柔和了下来,漾开一片深沉的暖意和疼惜。他能感受到月见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
短暂的沉默后,幸村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改变主意了。”幸村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什么?”刚下定决心、心头还縈绕著忐忑与一丝轻鬆的小少年,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过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幸村也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专注、无比认真,甚至带著某种郑重承诺的深邃目光。
“我要等你,”幸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温润却沉重的玉石,轻轻投在月见的心湖上,“等你愿意、並且能够,亲口告诉我一切的时候。”
不是通过冰冷的纸张和別人的描绘,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既成的故事。他要的是月见自己,亲口对他诉说。
月见微微怔住,一时之间没能完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重量和期待。但某种更本能、更直接的反应先於理智席捲了他——
他的脸,莫名其妙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红晕从耳根悄然蔓延至脸颊,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觉得心臟跳得有些快,房间里原本舒適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稀薄,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幸村的目光太专注了。那句话太超过了。
幸村想表达的,当然不是好友或队友间的尊重与体谅。他对自己向来有清晰的认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奉行温和民主、只知被动等待的那类人。
他要的不是一个被阅读的故事,而是一个鲜活的灵魂,主动走向他,將最脆弱的部分置於他掌心。这需要时间,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是,月见能理解多少,他也不確定。这个在感情上迟钝又懵懂、仿佛从未真正学习过如何建立深度亲密关係的小少年,或许只能接收到“幸村想更了解我”这样表层的信息。
那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独占的意味,月见大概还无法触及,甚至会本能地感到慌乱和害羞,就像现在这样。
“哪、哪有那么容易”月见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赧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份沉重过往的畏惧。
“我知道不容易。”幸村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柔和,“所以,我会一直等。”
他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他自己带来的书籍,姿態閒適地翻开来看。几个月过去,那个总是被月见无意间的言行搅动心湖的人,终於也变成了主动向对方心湖投下石子的人。只是这颗石子,似乎比预想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房间里瀰漫的空气,已然有些不同。某种无形的、更加紧密且带著微妙张力的纽带,在月光与沉默中悄然缔结。月见的心跳依旧有些失序,脸上的热度也迟迟不退。 幸村看似在看书,实则余光一直注视著呆坐在床上的小少年。他看到月见先是维持著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努力消化刚才的一切,然后,像是体內的能量终於无处安放,他忽然掀开被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开始了昨晚那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状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喋喋不休地说话,只是抿著唇,眉头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混乱情绪,脚步有些急促地在地毯上来回走著,像一只被无形涟漪扰乱了平静水域的找不到方向的小船。
幸村放下书,支著下巴,侧身看著这个因自己一句话就彻底失了方寸的少年。月光勾勒出他踱步的身影,那副努力想理清思绪却徒劳无功的模样,让幸村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更为柔软的、想要將其拢入羽翼之下妥善收藏的確定感。
五分钟过去了。月见还在走,甚至越走越快,脸颊的红晕不仅没退,反而因为走动更显緋红。
幸村终於忍不住,带著明显笑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幸村,我的心跳的好快。”他甚至用手在脸旁扇了扇风,企图给那持续不退的高温降降温,但那动作配上他通红的耳朵和慌乱的眼神,只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幸村这下真无奈了,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笑意。他朝月见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著哄劝的意味:“过来。”
月见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含著笑意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带著不好意思地挪了过去,但没有立刻去碰幸村的手。
幸村也不强求,只是收回了手,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坐下,缓一缓。再走下去晚上就该失眠了。”
月见向来听幸村的话,因为幸村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可是他刚在幸村身边坐下,刚有平復预兆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甚至因为离幸村太近,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一点一点向他袭来。
他诡异的看了幸村一眼,片刻后月见起身,走回自己那边,似乎找到了什么应对的方法,幸村好奇的看著他一系列的动作,直到小少年抱起被子,將被子铺在他那边的地上。
幸村:“?”
“不行,我一靠近你心跳的就太快了,以后我们还是不要睡在在一张床上好了!对,应该是靠的太近的缘故”小少年喋喋不休的打好了地铺,把枕头什么的也都拿了下去。又自顾自的去衣柜里拿了备用的被子。
坐在床上看著瞬间空了一半的床铺,以及旁边那个已经迅速自立门户、甚至颇为满意地拍了拍地铺的月见,幸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及一种混合著荒谬无奈和极度好笑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终於忍不住,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气音——那是气笑了。
“月见兔。”幸村的声音响起,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正准备躺下的月见动作一顿,有些警惕地抬起头:“嗯?”干嘛突然叫他全名?怪嚇人的!
幸村看著他,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然后你自己去打地铺?”
月见真心觉得自己的解决方案没什么问题:“是啊,这样离得远一点,我的心跳就能正常了。”
“”幸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掌控力,在月见这种直线条近乎到白痴的思维面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幸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他当然可以命令月见回来,或者直接把人拉上来,但他忽然想看看,这傢伙能坚持多久,以及这份安全距离能带来多少虚假的安寧。
“好吧。”幸村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不过,地上可能不乾净,如果半夜觉得不舒服,隨时可以上来。”
他说得大方又体贴,仿佛完全尊重月见的选择。
月见见他同意了,鬆了口气,立刻钻进了自己的地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晚安,幸村。”
“晚安。”幸村回道,顺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只留下窗边一盏昏暗的壁灯。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幸村侧躺著,面朝月见的方向,能清晰地看到地毯上那一小团隆起。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钟,那团隆起开始不安分地动了动。又过了一会儿,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月见似乎翻了个身,面朝幸村这边。
幸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目光在偷偷看他。
他没有动,呼吸平稳。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听见躺在地上的小少年似乎已经坐了起来,抱著膝盖,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个更小、更沉默的剪影。
他原本的计划,是给这个直线条的小少年一个小小的惩罚,让他记住擅自拉开距离並非解决问题的良方,从而將未来一个多星期可能动輒就要分床睡的危险想法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地铺那边却再也没有传来更多的动静。小少年只是安静地坐著,在黑暗与月光交织的模糊地带,像一个被无意间搁浅在孤岸上茫然无措的影子。
这个画面映入脑海的瞬间,幸村心里那点逗弄和考量瞬间消散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到近乎锐利的心疼。他忽略了,月见,或者说林宇的过去,或许本就充满了必须独自捱过的、无声的长夜。让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哪怕只是几分钟,对幸村而言,都是一种不可容忍的疏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