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易好?”陈约素真的怔住了,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因为心情不平静,顶门罡云一摇,身后仿佛落下一大片的霜白,和砖面一碰,扑簌簌作响,让声音都有一种颤动,道:“陈青到底开出了什么脉象?”
族老没马上说话,他白眉皱起,似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陈约素玉容更冷,拢在袖中的一只手攥紧,她紧盯著族老,语速变快,情绪激动,道:“难道陈青开脉上上品不成?”
一旦开脉上上品,不管在师徒一脉,还是在世家一脉,肯定会得到相应势力的主推,全力支持竞爭十大弟子,因为几乎板上钉钉。
陈青如果开出上上品脉象,眼前族老於陈青和陈子易中更看好陈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陈子易的上中品脉象也不弱的。
在溟沧派真传弟子竞爭上,也不是只看脉象!
见陈约素这向来冰冷强势的女仙,现在这样坐立不安,陈光远心里幽幽嘆息一声,正所谓,关心则乱,她定然对陈子易寄予厚望,才如此著急在意。
想到对方知道真相后必然的失落,陈光远於心不忍,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他还是手中玉如意一摆,一种清亮玄音,於四下响起,道:“陈青脉象非凡,不在三品之列,而是晋升超品,真千年一遇,刚刚被录入《陈氏本行源流图录》。”
“超品?!”
听到这两个字,陈约素沉默下来,玉容上一片寒霜,一个字都不想说。
如果陈青是上上品脉象,陈子易以上中品脉象,差距並没想像那么大,尚且还可以打一打,但超品一出,那差距就让人绝望。
就是她再看好陈子易,面对陈青的超品脉象,也无可奈何。
这是凌驾於一切的碾压,堂堂煌煌,镇压所有,不可阻挡!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甚至连玉几上的莲花灯盏中的灯光都泛起一圈的银白,一种绝望的压抑,在台上瀰漫。
陈约素这一位向来要强又强势的女修,坐在云塌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白玉雕像。
直到一夜尽去,晨曦的白光从外面照进来,通过窗户的花纹缝隙,束成一道道,打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碰撞的余光如珠玉,又有一种朝阳的温暖,陈约素仿佛被冰色压住的眼皮终於跳了跳,像积雪融化,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眸子重新恢復有了光芒。
见这一位女修平静许多,应该能听进去话了,陈光远这一位族老一挽手中的玉如意,飞文如玉轮,外绕琉璃,一扫室內的阴霾,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道:“陈子易的天赋和才华,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实在是遇到了陈青,不然的话,从下院中拿一个真传名额十拿九稳。”
陈约素用力点了点头,有一点咬牙切齿,不是陈子易不优秀,实在是时运不济。
碰到脉象超品的绝世天才,只能自认倒霉,这是非战之罪。
只能说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了!
“族中一定继续培养陈子易。”陈光远语气变得鏗鏘,道:“纵然这一次无法从下院晋升真传,但族中必然会行动,爭取给陈子易运作一个真传名额。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有一种浩大席捲的大势。
很显然,这不是他一时口快,而是和族中高层交流后,眾人一致做出的决断,代表著登扬陈氏这一五大姓世家的意志。
陈约素听了,心情复杂。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族中继续培养,陈子易將来未尝不能后发制人,成真传,甚至竞爭十大弟子。
不过族中意志一落,不可改变,陈子易也得听从安排,这一届於下院中竞爭真传基本没戏了。
“好了。”
事已至此,该说的都说了,陈光远也不再多留,將这同族的女修真人送了出去。
昏昏沉沉地回到处所,陈约素在殿中转了一圈,脚下细碎的冷色踩著如雪,还是心里难受,於是唤来身边侍奉的女童,问道:“子易呢?”
“易少爷还在静室。” 摆手让女童退下,这一位女修怔怔的看著外面越来越亮的日光,照在窗台上,继而弹起,再次落下,有一种声音,那是一种新生,一种蓬勃,一种上升,可驱散不了发自內心的寒冷。
轻轻嘆息一声,陈约素悄无声息地离开大殿,前往陈子易所在的那一间静室。
到了后,她静静地站在外面,通过窗户,看著陈子易坐在玉几后的云塌上,於飞鹤鼎炉冒出的裊裊烟气里,体內的气机萌动,神情肃穆。
开出上中品脉象后,这后辈连一刻都没放鬆,马上就行动起来,或在静室內打坐,巩固境界,熟悉修炼之体,或拷问本心,思考前路,阅读功法。
只有对追逐更高的境界有一种执著,才能压下这修行之苦,孜孜不倦地进步。
以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坚持,一旦有了真传弟子的身份,肯定能够在溟沧派有一番作为的。
越是如此,陈约素心里越难受,跟被针扎一样,她勉强提起笑容,推门进去。
听到开门的动静,陈子易睁开眼,他一侧冠上垂著的玉石隨他动作轻摇,一片清幽入眸,待看清楚来人后,立刻起身行礼。
陈约素挥袖发出一道柔和的力量,把陈子易扶起来,让之不要多礼,她看向玉几上摆开的一排道书,开口道:“修行在长远,不要让自己过於疲惫,因小失大。”
“是。”陈子易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看法,言语中有一种锐利之气,道:“但对修士来讲,修行路上有几个关键的一步,必须与人爭锋,抢先一步,不然的话,一步慢,步步慢,后面需要付出五倍十倍的,才能赶上。”
眼前下院出的真传弟子之位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关键的一步,在溟沧派中,有没有真传弟子的身份,在后续发展上影响太大了。
纵然是五大姓嫡系子弟,在外人看来,有更多的容错,可身为当事人,断然不能这么想。必须抓住时机,去爭下前路。
听到陈子易这样锐气十足的话,听出他那一种大道爭锋之意,陈约素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她玉容上一片幽色,掩住真实,道:“秀木於林,风必摧之,刚一开始就光明万丈,不一定是好事。”
陈子易向来灵敏,他听到这样一句话,一怔后,面上浮现出阴翳。
秀木於林,风必摧之,出头椽子先烂,这道理是没错,可五大姓之所以是五大姓,很多时候底蕴深厚,有底气,打破常规。
登扬陈氏的年轻嫡系子弟,特別像他这样身后这一支有势力的,只管意气风发,乘风破浪,从来不需要什么韜光养晦,什么树大招风,因为只要你够天才,自会有人帮你挡下明枪暗箭,挡下各种妖风。
现在提这个,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眼前长辈言语中的暗示,陈子易面上原本的阴柔浓了三分,他压著不好的想像,涩声道:“是出了什么事?”
这事早晚会知道,陈约素也不想隱瞒,於是她原原本本说出来,最后看著一脸木然的陈子易,安慰道:“这不是你的原因,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有超品脉象。”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
陈子易不愿让一直支持自己的长辈担心,可一想到原本的真传之路的夭折,还是心中茫然,这瞬息万变,太残酷了。
登扬陈氏內的变化,外人不得知晓,但在溟沧派下院,不少有心人发现。
同样出自五大姓的世家登扬陈氏,新晋崛起的陈青的声势越来越大,而原本名声更响的陈子易开始一日不如一日。
实际上,不止登扬陈氏,其他势力也各有变化,为下院的竞爭推波助澜。
就这样的暗流涌动里,时间过得很快,八年一届的这次真传名额的选拔日期终於到了。
这一天,一声悠扬的钟声从善渊观中传出,透著一种肃穆。
提前回到苍梧山洞府的陈青听到钟声,推开玉几,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