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奇一开口便定下了长期围困的方略,其心腹李怀忠,与令狐潮、杨朝宗等人听后皆是领命。
这时候,尹子奇才问道:“今日睢阳城中掛出了建寧王的大旗,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但在场的一眾將领面面相覷,竟无一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半晌之后还是令狐潮说道:“根据此前探听到的消息,建寧王李倓唐皇任命为淮南节度,与许叔冀一起领兵到了譙郡。若是他入了睢阳城,应是李滔死后之事,不然李滔不至於探听不到城中这一消息。”
“为何不会是张巡故意假借旗號来鼓舞军心呢?”李怀忠问道。
“因为他是张巡,不必如此。”令狐潮道。
自河北新来的將领不知道,可他们这些早就与张巡战斗过的將领却明白,过去一年多的战斗足以把张巡在的军中推到极高的地步,这不是一个所谓的皇子能比过的。
尹子奇坐回了帅位,冷笑道:“不想王孙之中倒出了个异类不过不影响大局,甚至是好事,我巴不得譙郡和彭城的兵马来救——唐军羸弱,在外野战绝不是我对手!”
“自明日起,我仍坐镇东北,令狐潮领兵三万坐镇西南,就此筑城围困睢阳!”
等到这场军议结束,令狐潮和杨朝宗回到军中,杨朝宗才带著怒气质问令狐潮道:“之前你在营帐中故意捏我的手,让我配合你,现在,你该解释缘由了吧?缘何对尹子奇卑躬屈膝?你又將提拔你的李节帅置於何地?”
“你信不信,若我不如此做,你我都要被祭旗了?”令狐潮认真地回答说,“莫要不信,尹子奇携大胜之师而来,不说其在河北的战绩,单就其到了河南之后,不过两月便拿下了北海、东莱、高密三郡。如今却在睢阳城下碰壁,损兵折將。这才十来日,就已经折损了三十余將,万余士卒,你说,尹子奇心中会不恼?”
杨朝宗听后大惊:“你是说尹子奇想把战败的责任扣到我等身上?他敢!难道不怕皇帝怪罪吗?”
令狐潮嗤笑:“我等非其心腹,他有何不敢?至於皇帝怪罪这里就我二人,我且问你,先帝真是病死的吗?尹子奇手握重兵,皇帝信重还来不及呢。”
眼见杨朝宗露出惶恐之色,令狐潮安慰道:“放心,以今日观之,只要我等顺从尹子奇,他不会冒险斩杀我等待到攻下睢阳,更是大功一件。”
杨朝宗听后,咬了咬牙说道:“明日攻城,我亲自督战!”
城墙之上,李倓发现叛军的策略变了。
还会有士卒被驱赶著攻城,但却少了带著简陋装备的民夫的身影。
而且叛军的目的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並不再强求藉助云梯登上城墙,转而试图消耗城中防守的有生力量。
当李倓把自己观察到的这一点告诉张巡时,得到了肯定地回答:“叛军这是转变了攻城之法,转攻为困。大王看到那边叛军民夫聚集的地方吗?如我所料不差,他们正在修筑外城。方才我得到消息,西南处也有民夫在,那里正好能隔断睢阳的粮道。”
“等到外城修完了,他们还会在城外开挖壕沟,將我等困於此处。”
“我倒不担心守城事宜,以睢阳的现存的粮草,至少能支撑到八九月,唯独担心援军仓促而来,反而正应了尹子奇心意,到时便是想出城接应援军只怕也有心无力。”
李倓心头一动:“我观叛军修的城距离睢阳城不过两百多步吧?”
张巡倒是从许远处听闻过李倓改进拋车的事:“军中最好的拋车也不过能拋两百步,叛军自不会如此大意。
李倓说道:“总要试试,现在叛军的进攻不如以前凶猛,张公不妨给我调配些人手。”
张巡思索良久,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睢阳城中,除了將士之外,还有三万多百姓。自围城开始,大多数百姓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到了城防之中。而拋车在使用中是少不了人手的,即便李倓用配重的方式解放了一部分人力,可若要提高初速度,受限於技术条件,仍需要有人拉扯助力。
即便简化之后,一辆拋车也得需要十来个人操作,且都得是有气力的。
当日,李倓站在城中的街道上,望著自己面前的五辆拋车,一时无言。
“按照大王新法改的拋车虽然射的比以前更远了,但是车梁太容易损坏了。工匠们还要修补兵甲”
“我知道了,有总比没有好”李倓知道,许远已经尽力了,只他听了许远的话,忽然问道:“这拋车已经试过了吗?”
许远頷首:“数日前朝外试射过但因为拋车太少,攻城的人也分散,基本砸不中人。”
“就在此处射的?”李倓又问。
许远继续点头。
“可估算了距离?”
“两百五十步上下。” 李倓瞧了瞧自己距离城墙的距离:“这么说来,叛军並不知此车射程。”
许远轻易地理解了射程的意思,也很快就想明白了李倓为什么这么问:“大王是想用拋车对付叛军正在建的外城吗?可是拋车的射程因为每次牵拉的力道不同,有所区別。而且每次拋射后,拋车的落点也不一样”
“总要试上一试,而且,许公试过齐射吗?”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中旬,距离叛军来袭也已经过了半个月。
在叛军全力逼迫之下,睢阳城外的两座外城在民夫的修建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
这一日,尹子奇接到了一份詔令,心血来潮登上了睢阳城东北方向距离完工还早得很的外城。
驻守西南的令狐潮也被喊了过来。
“张巡的確不是易於之辈,其麾下兵將之精锐不逊边军。”尹子奇罕见地向令狐潮坦露了心中所想。
这些令狐潮都知道,甚至於张巡麾下的兵將本就是在同李庭望的战斗中磨练出来的。
是以他岔开了话题:“节帅,近些时日城中一直在向外拋射石块、泥丸,节帅不可不防。”
尹子奇听后却笑道:“你到底不是军旅出身,这拋车最多也就能投个两百步,张巡敢带著拋车出城吗?”
恰在这时,与尹子奇一同望向睢阳城方向的令狐潮猛然指著前方天空中飞速而来的几个黑点,惊道:“那是什么?”
“快趴下!”尹子奇猛然喊道,到底是他久经军旅,见多识广,当即躲在了还未完工的城墙后面,甚至还有时间拉一把就在他身边的令狐潮。
稍后,两人只听到阵阵撞击之声。
这时候,陪在尹子奇身边的亲兵们总算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护住了尹子奇。
“我无碍!”尹子奇摆了摆手,旋即看向了令狐潮,正见后者刚抬起头,脸上正有鲜血流下,却是尹子奇方才拉得急撞到了。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有人喊道:“节帅,赵二被砸中了。”
尹子奇侧目看去,只见他亲兵的胸口已经凹陷了下去,其上正有小半颗已经破碎的泥丸,泥丸中还包含了小块的砖石,已经溅射开来。
令狐潮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见了赵二的惨状,忽然庆幸起来。
“下城,节帅,赶紧下城!”令狐潮大喊道。
尹子奇却没被嚇到,他冷静地说道:“我虽不知城中怎么把泥丸拋射这般远,但拋车没这么快射第二轮,且把赵二带上,好好安葬。”
话虽如此,尹子奇下城的脚步却没停,令狐潮见了,连忙跟上。
与此同时,正在城墙上观察这一幕的李倓重重地拍了一下手:“可惜,七枚泥丸,只有一枚真正打中了。”
陪在一旁的南霽云劝道:“大王,今日本就是出其不意,一枚也未必不能建功。”
见南霽云这个性格刚强的汉子来安慰自己,李倓反而笑了:“能建功自然好,不能也无妨,只是这准头著实让人失望。”
接下来,城中仅有的七辆拋车皆把泥丸换成了石块,砸向了叛军修建的外城。
其实碍於拋车的数量有限,其所能造成的破坏也有限。但却成功阻止了叛军修城的举动,就算再修,也会修在更远的地方。
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李倓乃至於睢阳城中所有人的预料。
对於睢阳城中的攻击,叛军不仅没有做出反应,甚至待到次日,囤聚在睢阳城西南负责阻断睢阳粮道的叛军甚至乾脆撤出了营寨,与东北方向的叛军合兵一处。
张巡试探性地派出南霽云带著骑兵去火烧已经空荡荡叛军西南营寨,而叛军对此依旧没有反应。
於是乎,张巡与李倓、许远坐定,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叛军应是要撤兵了。”
许远眨了眨眼,犹觉得难以置信,叛军一直处在优势,算算时间淮南军不可能抵达譙郡,叛军为何会撤?
“该不会昨日大王用拋车砸中了尹子奇了吧?”许远问。
李倓虽觉得不会这么巧,但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