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跟林知谦回北京之前,先去了一趟三姐周语家。
屋门刚一推开,周语便迎了出来,眼神在弟弟身上来回打量,直到確定他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嘴上却仍不依不饶:“你闹出这么大阵仗,这两天我在家里都快愁死了,连觉都睡不好。”
周译心头微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让三姐担心了。”
话音未落,周语又忍不住提起大哥周评的態度。提到这里,她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大哥还是那样,什么事都先想著算计,怕担风险。”
姐弟俩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无奈。大哥性子谨慎又势利,遇事总要盘算利害得失,这会儿也不例外。短暂的沉默在屋里瀰漫开来。
周译却不愿让这份压抑的气氛继续下去,他主动岔开话题,把自己报名参加高考的事说了出来。
“你报名了?”周语瞪大了眼睛,声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惊讶。
“嗯。”周译神色平静,眼底却闪著一种久违的坚定。
他劝姐姐也考虑一下:“三姐,你以前念书成绩就好。今年政策刚放开,机会难得,你完全可以试试。財经类院校很適合你,可以考虑省城的,离家也不远。”
周语怔怔地望著弟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份久远的书本气息与渴望,似乎被重新唤醒。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心口一点点发烫。片刻之后,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会考虑的。”
与此同时,秀水村的知青点里也在议论纷纷。
冬日的十一月,天黑得早,土屋里点著昏暗的煤油灯,劈里啪啦的火炉声伴著低声的交谈。
尚未回城的知青几乎都报了名参加今年的高考,这件事本就让人心绪浮动。
有人提起,几日前县里报名点那头人山人海,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刘知青便笑著说:“我那天去填表,亲眼见到周译,他也在那儿报名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还用说,林知微不是早回城了吗?周译肯定也会参加高考的,两口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这儿,八成是奔著一块儿去的。”
提起这对经歷了风风雨雨的年轻夫妻,大家心里多少有些艷羡。
然而,在角落里默默听著的吴姓女知青,心思却不一样。
她跟李丽私下交情不错,明白李丽对周译的那份执念。
等到散了,她特意在傍晚寻了个藉口,跑去找李丽,把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屋子里光线暗沉,李丽愣在原地,脸色刷地一下变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他他报名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吴知青点了点头。
李丽愣住了。
她只觉胸口发紧,整个人跌坐到床沿,双手死死抓著床单。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上辈子的那个男人—— 那时的周译,已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功成名就,出入皆是镁光灯簇拥。他曾在一次记者採访中,被问及人生最大的遗憾。他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没能参加高考,没能上大学。
那一刻,他眼底掠过的遗憾与落寞,李丽至今难忘。
可如今,命运的轨跡却突然偏转。
李丽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几乎要一片漆黑。如果周译真的考上了,还考去北京那她呢?她算什么?她所有的谋划与等待,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她甚至能想像得到:未来的那个男人,会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而她,只能像上辈子一样,远远望著,眼睁睁看著机会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行,绝对不行。”李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著,眼神逐渐染上阴影,几乎要咬碎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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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心里如何百转千回,周译並不知晓。
此刻的他,已隨林知谦一同回到北京。他打算等下个月高考时再返回来应考,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译回到家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欞斜斜洒进来,两个孩子都在午睡,屋子里一片难得的安静。
走进里屋,只见林知微正伏在桌前,埋头做一套数学题,桌角压著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她衣袖微微捲起,眉头紧蹙,神情专注,竟没立刻察觉他的脚步声。
直到他轻轻推开门板,林知微抬眼,愣了片刻,才猛地放下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里带著急切与担忧,像是要確认他是否真得毫髮无损。
周译心里微微一暖,忍不住笑了:“我没事,真的,让你担心了。”
林知微眼眶一酸,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板著脸,声音冷冷的:“你还知道我会担心啊?”说著,抬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周译吃痛,连忙陪笑:“错了,错了,是我不好。”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郑重道:“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夫妇两人怕吵醒正在熟睡的孩子,便轻轻走到东边的阳光房。那是林家最温暖的一处,三面镶著玻璃,午后的余暉透进来,把小小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林知微取了茶叶,动作轻柔地泡了一壶茶。滚烫的热水冲入壶中,雾气氤氳,淡淡的茶香弥散开来,与安静的氛围相互交织。
周译接过茶盏,先抿了一口,然后从头到尾,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话语平静,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细节一一讲出。
听到这些,林知微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在膝头轻轻拧著衣角。心口一阵阵发紧,仿佛迟来的一股寒意慢慢从背脊爬上来。
如果
她心里忍不住浮起这个念头——
如果没有李东行的提醒,没有堂兄林知谦的出现,周译是不是会一直被困?是不是会因此错过高考?
想到这里,她心底生出一股深切的后怕,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周译像是察觉到了,轻轻放下茶盏,目光篤定地看著她:“这事儿,多亏了李叔和堂兄。他们当初一再叮嘱我手续一定要齐全。李叔甚至还亲自打电话给市委苏书记,把我这个废品站在市里掛了號。等堂兄一过来,直接把张主任震住了,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林知微眼神一闪,忽然低声道:“在我的梦里你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周译心头一紧,伸手將她揽进怀里,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抚,低声安慰:“都过去了,別怕。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林知微把脸埋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的味道,心里的酸涩与安心交织在一起。眼角微微泛热,却终於缓缓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