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昏暗的夜晚。
张玉霞脱力地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著七婶手中那个正在挥舞著小胳膊、啼哭不止的红色小肉团。
七婶利落地剪断脐带,一边擦拭著婴儿:“哎呦,是个俊俏的闺女,哭声真响亮,二虎家的这回你可是如愿以偿了。”
她可是知道张玉霞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这胎能是个女儿。
女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玉霞混沌的记忆。
所以她回到的是1980年,是她最小的女儿出生的这一年。
这也就意味著
她前面生的三个儿子,都已经被换走了。
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她的三个亲生骨肉早已不知所踪。
一股钻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悔恨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儿子
她那三个甚至没来得及让她看清模样的儿子
他们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还活著?
是不是正在吃苦受罪?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七婶见她哭了,只当她是得偿所愿,喜极而泣,连忙劝慰道:“哎呦,二虎家的,快別哭了,刚生了孩子可哭不得,哭了最伤眼睛,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张玉霞却仿佛没听见,她朝著七婶怀里的婴儿伸出手,声音带著哽咽:“七婶,让我看看她。”
此刻,她只想紧紧抱住她的女儿,確认她的存在。
七婶见她情绪激动,想著让她抱抱孩子也能安稳些,便小心地將襁褓递过去:“来,小心点,抱好了。”
就在张玉霞颤抖著手,即將触碰到那温暖的襁褓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长相干瘦、颧骨高耸的老婆子端著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
碗里冒著热气,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在血腥味的產房里瀰漫开来。
来人正是张玉霞的婆婆,杨二虎的亲娘李婆子。
张玉霞的心猛地一缩,前世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是了,每次她生完孩子,李婆子都会適时地端来一碗鸡汤,美其名曰给她补身体。
她每次喝完,都会睡得特別沉,不省人事。
以前只当是自己生產后虚弱,现在想来,那鸡汤里定然是加了料。
就是为了让她昏睡过去,好让杨二虎能够顺利调换孩子。
而且,杨二虎说过,老大和老四是他的种,老二和老三是他大哥杨大龙和三弟杨三豹的。
如此精密的调换,若说老杨家其他人不知情、没参与,鬼都不信。
“玉霞啊,辛苦你了,快,趁热把这碗鸡汤喝了,好好补补身子。”
李婆子脸上堆著笑,將碗递到张玉霞面前,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她怀里的襁褓瞟了一眼。
那笑容此刻在张玉霞看来,虚偽又恶毒。
她心中恨意翻江倒海,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撕碎这张偽善的脸。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现在必须隱忍。
至少要等她弄清楚,她的三个孩子究竟被他们弄去了哪里。 张玉霞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汹涌的恨意,伸手接过了碗。
她经商几十年,在酒桌上练就的假喝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借著碗沿的遮挡,看似喝了一大口,实则鸡汤大多在李婆子看不见的角度,顺著嘴角流到了被子里。
“妈,我有点困了,想先睡一会儿。”
她將碗递还给李婆子,声音带著刻意偽装出的疲惫,然后顺势躺下,闭上了眼睛。
李婆子看著她“喝”了鸡汤躺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嘴上却说著:“哎,好,你睡,你睡,生孩子最累人了,可是得好好休息。”
她转身对七婶感激道:“七婶,今天辛苦你了,这是喜钱,我送送你。”
七婶不疑有他,接过李婆子塞过来的一个小红封。
看了看“睡著”的张玉霞和襁褓中的婴儿,笑著道了喜,就跟著李婆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產房里瞬间只剩下张玉霞和躺在她身旁的小婴儿。
当然张玉霞並没有睡著。
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著,感知著门外的一切。
果然,没过多久,隨著李婆子和七婶的离开。
紧接著,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放慢的脚步声靠近了房门。
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张玉霞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借著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她清晰地看到杨二虎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他怀里,赫然抱著另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恨意和冰冷的杀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杨二虎躡手躡脚地走到床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张玉霞。
確认她毫无反应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侧那个襁褓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一种做贼般的紧张和一丝狠绝。
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地將张玉霞身边的小婴儿从襁褓里拎出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怀里那个野种,放进了那个原本属於她女儿的襁褓里。
就这样,两个孩子完成交换。
做完这一切,杨二虎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鬆了口气。
又厌恶地看了一眼床尾那个被他换下来的亲生女儿,很嫌弃地抱起来,仿佛抱著什么脏东西,转身迅速离开了房间,再次將房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是一两分钟。
產房里恢復了寂静。
可张玉霞的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虽然知道是杨二虎换了她的孩子,但当她亲眼目睹杨二虎是如何冷酷地將她的女儿像丟垃圾一样丟开,將別人的野种塞到她的身边。
张玉霞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假的!
她身边这个,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
难怪上辈子她的所有孩子都跟她不亲近,包括这个被她千娇百宠著长大的“女儿”。
她还只以为是自己忙著做生意,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这个当妈的忽略了他们,所以她想尽一切办法补偿。
现在想来,他们怕是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亲爹妈是谁,看著她这个“妈”像个傻子一样为他们掏心掏肺,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
只有她,被老杨家所有人蒙在鼓里,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