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铭他们回到交易所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了。
虽然外城白天车水马龙,但是到了这个时间,也就只有几家卖宵夜的店还开著。
林铭是想先给乌塔找个地方安顿一宿,明天去找言丰和威尔海姆,商量一下去东成国救人的事。
乌塔虽然对林铭的安排表现的很不满意,她觉得既然决定要帮忙,就应该立马动身。
但是林铭想的明显比乌塔要多。
先不提从这里到东成国的路程,他觉得如果在对东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直接与人家境內的贵族为敌,大概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现在被司家抓走的,大概有多少人?”
“有十多人”
林铭听到这个数字,有些惊讶。
“光明教会原本一共有多少人?”
“四十多人。”
“说是教会我还以为会是百人以上的组织”
“这可能和我们的教义有关,我们是不传教的,只有遇到偶然得知教会存在並且对教派感兴趣的人,才能加入教会。”
“就是入教隨缘嘍。”
“是的”
“你之前说教会成员被抓走之后会被虐待致死虽然我问这个问题有点失礼,但是你能说明一下是如何虐待的么?”
乌塔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被捉走过,我们这些有幸没被捉走的人,只能通过发现被拋弃的教眾的尸体来推断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铭抬头看了看月亮。
他在脑中做出了很多种假设。
“为了儘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我还是会提很多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没关係”
“那些尸体受损很严重么?”
乌塔的表情瞬间就显露出了恐惧之色,她在脑中回忆著那些教眾的尸体,在这些自己不忍再想起的记忆中,犹如在乱刃中穿行一般试图找到有用的信息。
“眼睛”
“眼睛?”
“嗯,他们的眼睛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他们的身上会有拷打的痕跡,但是他们的表情是笑著的。”
“啊?”
“那些教眾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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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很诡异了。
听到这,林铭忽然站住了脚步,回过头直视著乌塔。
他要问一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乌塔,现在的东成国,还有活著的教眾么?”
乌塔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犹豫。
而林铭丝毫没想给她迟疑的机会,又问了一遍:
“还有活著的教眾么?”
乌塔抬起头,也同样直视著林铭的眼睛,回了一个字。
“有。”
林铭点了点头。
他们刚要往下聊,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一头灰发的中年妇人,正笔直的站在路边看星星。
是黑梟。
黑梟一动不动的站在夜色里,身姿挺拔,远远看去,就宛如一尊优美的雕塑。
林铭过去打了个招呼:
“黑梟夫人晚上好。”
黑梟看了看林铭。
“怎么现在你们都叫我夫人算了,这么叫倒是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这是出去夜游了?”
林铭回头看了看乌塔,也没打算和黑梟隱瞒什么。
“我们去处理些事情,现在才回来。”
黑梟顺著林铭的眼神,看到了跟在后面的乌塔。
“这个小帅哥是谁?”
“这个说来话长夫人您现在有时间么?”
“有啊,我可能真的上年纪了,最近有点睡不著觉。”
黑梟说著,指了指一旁的一个还营业的酒馆。
“去哪里说吧,閒著也是閒著,你们陪我喝两杯。”
四个人进了酒馆,简单的点了一点吃的,坐下之后,黑梟打量起了乌塔。
“哦?刚才没看清,原来是个妹妹。”
乌塔看著黑梟,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是没什么女人味”
黑梟听了这话,很不屑的摆了摆手。
“女人味那东西,我就没有过,要那玩意干嘛。”
林铭现在和黑梟已经很熟络了,他发现,黑梟身上有一种神奇的气质,那就是能把身边的一切,衬托的无比贵气。
黑梟如果拿了根木棍,那別人肯定会以为那是造型別致的法杖;
黑梟如果在腰间別了一条手帕,那別人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异邦的潮流穿搭法;
黑梟如果拿起一个有些残破的酒杯,別人就肯定以为那是个颇有歷史渊源的古董。
大概这就是气质的魔力吧。
林铭刚想到这,就发现乌塔看黑梟的眼神不大对劲。
他赶紧切入正题。
“夫人,我们要去东成国。”
“东成?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受人之託,去救人。”
“嗯”
黑梟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过酒壶,斟了酒,酒拿到嘴边,迟疑了一下又放回了桌上。
“司家?”
林铭和乌塔都嚇了一跳。
“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东成那个地方,其实地广人稀,平日里几年都不会有什么新闻,我刚才回忆了一下,最近东成那边唯一反常的,就是司家。”
“您对司家很熟么?”
“不算特別熟,以前四处征討的时候,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黑梟端起酒杯,嘬了一口。
“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边很冷,还有司家祖传的烟燻香肠很好奇,其他什么都没记住。”
林铭追问道:
“您觉得,司家人的性格如何?”
“哼,其实这就是我討厌那些贵族的原因,他们会用各种礼仪掩盖自己,一层一层的规则之下,你甚至察觉不到他们的个性,只觉得是一群按照礼仪行事的机器”
林铭若有所思。
“这么说的话,其实死板也算是一种个性”
“哈哈!”
黑梟点了点头,对这句话颇为认同。
“对,死板,一板一眼,恪守规则,没有什么人情味。”
林铭和黑梟聊了半天,纳闷为什么乌塔一言不发,他扭头查看乌塔的情况,发现这个痴货正在看著黑梟发愣。
林铭开口提醒乌塔:
“黑梟夫人见多识广,你没什么想问的么?”
乌塔听了这话,才刚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问道:
“那个女士您今晚呀!”
林铭根本没让她说完,就在桌子底下对著她的脚踩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
黑梟倒是笑得很爽朗,她含著酒杯,看著乌塔,桌子底下,她的鞋尖不经意间在乌塔小腿上蹭了一下。
黑梟自己並没有在意这个意外的细小动作,但是乌塔,已经承受不住了。
乌塔为了平静心情已经开始在心中默念起了教派经文。
在和黑梟的谈话之中,林铭多少了解了一下东成国和司家的情况。 司家,其实就是东成的掌权者。
司家是谋反上位,他们的姓氏,原本就是辅佐之意,但也许是造化弄人,原本的辅佐之人,却掀翻了旧制,自己做上了统治者。
在司家的统治之下,东成的发展一直中规中矩。
因为海拔较高,气候严寒,而且常年积雪,东成本国並不盛產粮食,他们的主要盈利方式,是製药。
他们垄断了某些只有在极寒之处才生长的药材,以此获取暴利。
並且司家人精通医药,在东方的地境內,形容人行为离谱的时候都会说:你这个脑子应该找司家看看。
而黑梟刚才说的司家的“反常”,指的是司家最近的贸易开始进入停滯状態。
外面的传闻都在说,司家好像信奉了什么邪教。
医药光明教派蜘蛛邪教
林铭试图找到这其中的关联。
喝了一会酒,黑梟打起了哈欠。
林铭听到黑梟打哈欠,看了一眼桌子上,这才发现,黑梟其实没少喝。
她旁边的酒瓶已经几乎空了。
黑梟站起身来,身子微微的晃了一下。
乌塔嗖的一下就窜到了黑梟的身边,一把扶住了黑梟的腰。
“哦,谢谢”
乌塔扶著黑梟,磕磕巴巴的说:
“我我送您回,回房间吧。”
黑梟听了这话,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腰上的手的触感,看了看乌塔这张年轻到让人嫉妒的脸蛋。
“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黑梟说著,抬手摸了摸乌塔的下巴,轻轻地笑了笑。
“你呀,暴露嘍”
黑梟说完,笑著转过身,自己慢慢的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乌塔的心跳还没稳定下来。
林铭翻上去的白眼也还没落下来。
他就知道乌塔来了之后会四处勾搭,但是没想到,第一个人会是黑梟。
幸亏现在的卡文是男性形態,要是让乌塔看到女態的卡文,估计她得疯。
“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不能让你在这里多待,明天上午我去找会长和言丰,明天下午动身。”
乌塔听了林铭的安排,点了点头。
她虽然色慾薰心,但是还是得儘快的赶到东成才行。
乌塔,对东成国情况的猜测,是十分悲观的。
她其实,在骗林铭。
东成里,很可能已经没有活著的教眾了。
他之所以会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东成在她逃离之前,就已经开始扩大搜寻光明教派成员的范围了。
这个搜寻范围,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东成国境域。
这也就说明,东成境內的教眾,其实已经尽数遇害,但是东成的目的並没有达到,所以才会继续搜寻其他不在教会隶属之下的散游信徒,还有其他国家的小规模教派集会。
而且乌塔独自一人流浪的时间,已经超过半年之久了。
那些和她至亲的教眾,是最早被捉走的,所有人,在司家的囚禁之下,都没有活过一个月。
所以哪怕是她再愚钝,再想要逃避,再想给自己希望,她也不得不认清这个现实:
曾经看著她长大,被她视作家人的教眾,已经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乌塔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她不敢告诉林铭。
她只能一口咬定,还有活著的教眾需要被拯救,林铭才会去东成,她才有能够復仇的机会。
乌塔以为,自己骗过了林铭。
但林铭,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乌塔的诸多行为,已经不断地印证了,东成其实已经没有能够营救的教眾了。
所以乌塔才会开始自暴自弃,並且对於去东成这件事,一点也不著急。
她甚至有閒工夫去勾搭黑梟。
因为乌塔知道,早去或者晚去,都没什么区別,那里只有已经冻的僵硬的尸体而已。
林铭能够配合乌塔一起演下去,是因为阿恩丝。
既然阿恩丝也在靠近东成,那他就必须也要去和阿恩丝匯合,既然要去东成,也就没必要戳破乌塔的谎言。
“嗯”
林铭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乌塔:
“东成国有没有搜寻其他国家的教眾?”
“据我所知是有的但是只局限於东成周边。”
林铭皱著眉头,问一旁的卡文:
“你还记得咱们在草原带阿七走的时候,婆婆说她会去哪里么?”
卡文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叫蓝林?”
“蓝林在哪?”
“这我也不晓得。”
林铭又问乌塔:
“东成附近有一个叫蓝林的地方么?”
乌塔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的,东成几乎全国都在山地,蓝林是山地南边的一片平原,面积不大”
林铭听到这,想起了婆婆和伦库勒,心忽然悬了起来。
卡文看出了林铭的心思,问道:
“要不让阿七去找一找吧,他应该能知道婆婆他们的地址。”
“嗯”
如果让阿七去找婆婆和伦库勒,那阿七就要和他们分头行动,他和卡文还有乌塔,是肯定要进入东成国境內的。
这个事情,他不能做主。
阿七虽然是他们带出来的,但是现在的阿七已经和副会长成了家人。
他得询问副会长的意见。
林铭看了看天,他们都快折腾一宿了,现在离天亮也没多久了。
隨意找了个住处,只开了一个房间,他们三个人准备短暂休息一下,天亮了就去找副会长。
进了房间,乌塔看到了床,丝毫没有客气,直接摆成一个“大”字形躺了上去。
林铭看了看乌塔。
“你睡一会吧。”
“睡不著”
乌塔,其实一直都入睡困难。
她最討厌躺在床上,但又没有睡著的时候。
这个时候所有的记忆都会像不散的怨魂一样扑上来,乌塔只有耗干体力,睏倦到极点的时候,才能勉强睡著。
她现在只能躺著休息一下四肢。
林铭和卡文对於休息这件事,向来都很隨意,他们两个都不太依赖床这个东西。
林铭直接抱膝坐在地板上,卡文则是掛在屋顶。
乌塔愣愣的看著这俩人,觉得还怪阴森的。
“谢谢”
乌塔忽然间的道谢,让本来闭目养神的林铭又睁开了眼睛。
因为乌塔是平躺著的,林铭並不能看清她的表情。
林铭又把眼睛闭上了。
“没什么好谢的,我也有我的所图。”
乌塔沉默了许久,林铭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关於教会的事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接下来颇为艰难的行程。
就在林铭觉得气氛有些凝重,想要安慰她两句的时候,乌塔忽然问道:
“你说黑梟女士她会不会喜欢我啊。”
林铭终於绷不住了。
“我的天耶,我可真是服了你了你是什么行走的欲望化身么?”
“嘿嘿。”
“嘿你个头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