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回头,朝著林子的方向拔足狂奔。
身后,城墙洞口处传来兵丁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但很快便被远远甩开。
在林中踉蹌奔行了约一刻钟,终於听到了前方压抑的啜泣声。
卫家女眷们正挤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惶惶不安地等待著。
“小姐!林姑娘!”老嬤嬤看到她们平安归来,急切地迎上来,老泪纵横。
“都没事吧?”卫湘水快速清点人数,確认一个不少,才稍稍鬆了口气,“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林思思喘了几口气,也立刻道:“卫姑娘,跟我来,先去找我的队伍匯合,也更安全。”
她此刻无比庆幸赵虎他们在城外接应。
至少不至於孤立无援。
卫湘水略一迟疑,看了看疲惫的族人们,还是点了点头,“好。”
林思思带著她们,凭著记忆在漆黑的山林中艰难穿行,朝著与赵虎等人约定好的方向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林思思几乎要迷失方向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布穀鸟的哨声。
“是赵虎哥!”林思思狂喜,连忙用约定好的鸟鸣回应。
很快,赵虎和林錚带著几个青壮出现在她们面前。
看到林思思不仅平安归来,还带著一群狼狈不堪的女子,眾人都是一愣。
“思思!你没事吧?”林錚衝上来,一把抓住妹妹上下打量,看到她身上不仅有血跡和泥土,旁边还有眼熟的卫湘水,更是心惊。
“哥,我没事,药带回来了!”
林思思来不及多说,快速解释,“这是卫姑娘和她的族人,城里乱起来了,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里离安远县还是太近,追兵可能隨时会到,我们得立刻转移!”
赵虎也看出情况紧急,立刻道:“大家藏在前面山坳里,还算隱蔽。”
林錚知道妹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道:“咱们先过去匯合,立刻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眾人匯合后,来不及细说,赵虎和林錚立刻组织还能行动的乡亲,借著夜色掩护,朝著远离安远县的方向继续赶路。
卫家女眷们显然走不惯山路,走得踉踉蹌蹌,全靠林思思这边的人搀扶。
终於,在远离安远县的一处背风的山坳,赵虎带著青壮四处看了看,示意周围没什么异常,可以休整。
眾人几乎瘫倒,喘息声此起彼伏。
林思思强打精神,先去看望病號。
老李头正借著微弱的天光,检查著林思思带回来的药材。
见林思思过来,他连忙道:“思思丫头,你回来的正好!这柴胡和黄芩的成色都不错,还有这银针你真会用?”
“跟我娘学过一点皮毛,还行。”
林思思低声道,接过银针,在火上简单烤了烤,又用烈酒擦了擦,便蹲下身,给高烧不退的大叔施针。
她的手法不算特別熟练,但稳而准,几针下去,大叔急促的喘息果然平缓了些。
老李头在一旁看著,连连点头,见病情控制住了,立刻去旁边煎退热的药。
处理完最紧急的病患,林思思才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正在低声商议的两位村长旁边。
卫湘水也在不远处,沉默地照看著自己的族人。
“思思,你怎么样?”林錚关切地问。 “我没事,药对症,栓子叔他们应该能缓过来。”
林思思喘了口气,看向眾人,“卫姑娘她们眼下也没处可去。我想,让她们跟我们一起走。”
王村长连村里的病號都觉得麻烦,更別说这些一看就娇气的女眷,他立刻皱眉:“思思丫头,不是我们心狠,你也看到了,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再加上这十几个人”
李村长也嘆气:“是啊,虽说都是可怜人,可这”
林思思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沉声道:“两位村长,咱们离安州只剩不到十天的脚程了。”
“到了安州地界,总能找到些活路,现在把她们丟下,就是让她们去死。”
“她们虽然是女流,但卫姑娘有本事,她的族人也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路上能帮不少忙。”
“而且要不是她们,我也没办法这么快从城里出来。”
林思思说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卫姑娘表面冷漠,可刚才她明明能单独带著族人们逃走,却寧愿留下对付那些官兵,换自己逃生的机会。
她帮了自己不止一次,林思思没办法眼睁睁看著她们没地方去。
林思思顿了顿,又道:“至於粮食这里还有点银子。”
她说著,假装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一直没动的几块碎银。
“我用这些,跟村里各家买些口粮,匀给卫姑娘她们,不白吃大家的。剩下的路程,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林錚急道:“思思!那是你”
“哥,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思思打断他,眼神坚定,“卫姑娘之前以为出不来,把身上唯一值钱的簪子给了我。”
她说著,取出那支玉簪,看向卫湘水,“卫姑娘,这簪子我就不还你了。我用它换接下来你们十天的口粮,你看行吗?”
卫湘水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看著林思思手中那支熟悉的簪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卫家落难,她心中就一直被恨意充斥。
她恨当今宠信奸佞,是非不分,对忠君爱国的老臣不闻不问。
她恨东宫色令智昏,为了些见不得光的企图,就敢栽赃陷害,毁她满门。
她更恨沈怀离。
那个曾经惊才绝艷,名动京华的荣国公长孙。
父亲下狱前最后一日,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她和母亲,声音嘶哑得厉害,“湘儿,为父要去一趟荣国公府。”
母亲当场就掉了泪,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袖:“老爷!沈家如今自身难保,圣心难测,谁敢沾咱们的边?您去求他们,岂不是”
“不是求情!”父亲打断母亲,眼中满是红血丝,却强撑著最后一点希冀,“沈老国公与我总归有些香火情。”
“怀离那孩子,我看著他长大,品性才学都是顶尖的。”
“虽然沈家如今处境微妙,但至少,看在两家往日的情分上,或许或许能暗中周旋一二。”
“至少能保全你们女眷,有个安身之处,不至於流落教坊”
那是父亲最后一点卑微的挣扎。
他不求沈家能逆转乾坤,只求他的妻女不至於太过悽惨。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