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的孙老四,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忽然皱著眉揉了揉肚子,嘀咕了一句:“昨儿夜里肚子就有点不得劲,许是著了凉。
声音含糊,很快淹没在收拾行李的喧闹里。
没人接话,只当他年纪大了肠胃弱。
逃荒路上,有点小毛病都很正常,忍忍就过去了。
约莫半柱香后,昨天分葛根时最高兴的半大小子铁蛋,正帮著他爹套板车时,动作忽然顿住,脸色古怪地变了一下。
他爹还没察觉,铁蛋却猛地扔下手里的绳子,捂著肚子,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埋头朝庙后那片杂树林衝去,脚步踉蹌。
“铁蛋!干啥去?车还没套好!”他娘在后头喊。
“不行了憋,憋不住了!”铁蛋带著哭腔的声音从林子方向传来,听著有些窘迫。
这动静稍微引起了附近几人的注意,但也仅止於几句低声议论。
“铁蛋这小子,怕是吃坏肚子了?”
“年轻人,火力旺,吃啥都猛,不奇怪。”
可这两人的异样仅仅只是开始。
先是帮著王村长家收拾东西的一个妇人,突然脸色发白地捂住嘴,乾呕了几下。
旁边人递过水囊,她摆摆手,小腹传来的绞痛让她不自觉弯下了腰。
“我我也得去趟后面”她声音虚弱,脚步虚浮地走开。
接著是靠在柱子边歇息的李老栓,他原本还在咂摸著昨天分到的那点野菜的滋味,腹部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痛。
“哎哟喂!”他痛呼出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乡亲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怎么又一个?”
“我好像也有点不舒服”
低语声尚未落下,林老二家那边传来了更清晰的骚动。
李氏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噁心涌上喉头,却只吐出些酸水。
紧接著,小腹传来钻心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拉扯,她腿一软,全靠扶著墙才没倒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娘?!娘你怎么了?”
林青青嚇得脸都白了,慌忙去扶。
就在那瞬间,她胃里也毫无徵兆地翻腾起来,一股腥气直衝喉咙,“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小滩酸腐的呕吐物。
与此同时,一股更尖锐的绞痛在她下腹炸开,让她也忍不住痛哼出声,母女俩顿时成了难兄难弟,一个扶著墙摇摇欲坠,一个蹲在地上乾呕不止。
这景象彻底击碎了庙內残存的平静。
“我的肚子疼死了!”
“水给我点水呕——”
“爹!爹你醒醒!”
放眼望去,竟有不下十五六人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还有人摸著额头,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发起烧来。
“这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王村长惊得后退两步,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脸上血色尽褪,“怎么一下子倒下去这么多人?该不会该不会是时疫?!”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带著恐惧的气音说出来的。 没病的人听到王村长的话,下意识地远离那些病患,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村长也慌了手脚,嘴唇哆嗦著:“不,不能吧?昨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吃了什么?蛇肉?还是那野菜有毒?”
他的目光扫向林思思,又扫向地上痛苦挣扎的人们,完全没了主意。
眼看这破庙里要乱起来,林思思厉声喝道:“都別慌!捂住口鼻!”
她的声音並不特別响亮,却让眾人下意识地都看向了她。
林思思没有理会两位村长的猜测,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时疫,那队伍里不可能只有这些人中招,一定是身体更弱的老人和小孩先倒下。
铁蛋李老栓张寡妇还有那几个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干活能躲就躲的閒汉
一个清晰的脉络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不是时疫!也不是蛇肉野菜!”
林思思斩钉截铁,“是生雨水!昨天,你们谁图省事,没烧水,直接喝了生雨水的?”
庙內瞬间一静,只剩下病患痛苦的呻吟。
“是,是了!我看到了,林青青和她娘昨天喝了生雨水!”
“没错,我也看到了,铁蛋昨天就著雨水喝了好几口!”
对啊!
昨天思思丫头千叮万嘱必须烧开水,可有些人就是嫌麻烦,偷偷对著瓦罐接水喝,还有的直接用叶子捧水喝!
他们当时还觉得林思思小题大做,此刻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思思丫头,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快!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啊!”
李村长急得直跺脚,看著瘫倒一地的乡亲,声音都在发颤。
林思思深吸一口气。
任何指责都已经於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局面。
“大哥,赵虎哥,带上几个力气大的,立刻把所有发病的人挪到庙东边那个通风的角落!动作快,用乾净布巾蒙住口鼻再靠近!”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把所有能烧的容器都架上火,烧开水!记住,是烧开!滚开的水!”
“从现在起,任何人,再碰一滴生水,別怪我不留情面!”
“发病的人,你们各自家里的人都把剩下的乾净布找出来,过来用滚水烫过后,给他们擦脸擦手,降温的!”
“赵虎哥,你认得草药,马上带两个人去附近找!车前草或者鱼腥草,只要是治拉肚子的,全拔回来!快!”
她语速极快,指令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慌乱的眾人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和行动方向,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按她的交代开始做事。
庙內病患的呻吟声依旧持续不断,像把钝刀子,割著每个人的神经。
李村长蹲在快熄灭的火堆边,唉声嘆气,菸袋锅子早就没了火星。
王村长背著手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嘀咕:“这赵虎怎么还不回来!”
“姐姐”林念念依偎在林思思身边,小声问,“赵虎哥他们能找到药吗?”
“能。”林思思的回答没有犹豫,手上动作不停。
她心里也没底,但此刻不能流露出半分动摇。
就在压抑的气氛几乎达到顶点时,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