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皮李心知那洋人听不懂中国话,便对著他身旁打扮妖艷的女子大献殷勤,卖力推销著。分明是乾隆年间的物件,经他嘴里一说,竟成了明朝的宝贝,还信誓旦旦地宣称是明正德年间的五龙闹海梅瓶。
正是这番说辞,让韩春明断定狗皮李根本不懂行。这也难怪,这年头別以为在琉璃厂摆摊的就都是行家。更何况这些摊主手里的东西,来路更是五花八门,不少物件甚至都不乾净。所以他们时常看走眼也不稀奇。
尤其是梅瓶这类物件,后世仿品层出不穷。晚清民国时期就曾大批量烧制过,狗皮李看走眼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狗皮李的表现倒在意料之中,真正让韩春明心头一紧的,是那洋人的反应。当狗皮李对著浓妆女子天花乱坠地吹嘘时,那女子很快就把话翻译给了洋人听。
洋人听完虽面不改色,嘴里却用英语低声嘀咕起来。字里行间满是对狗皮李的鄙夷,更明確指出这是乾隆年间的物件。他还暗示那女子配合自己把这物件买下来。
这些话他全程用英语说出,狗皮李自然半个字都听不懂。想来那洋人也是存著这个心思,所以面上不露分毫,话说得却格外清楚。可他万万没想到,身后站著的韩春明,把这些话听得真真切切。
了解了这外国人的惯用手段后,韩春明的神情愈发凝重。
对方竟能识得这件珍品,確实令他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晚清时期,列强入侵,无数国之瑰宝流落异域,其中不乏稀世珍品。正因如此,海外逐渐形成了研究炎夏文物的学术团体,某些专家凭藉先进设备辅助,其鑑定水平甚至超越国內同行。
歷史轨跡表明,自八十年代起,海外收藏家將掀起赴炎夏淘宝的热潮。剧中关老爷子和破烂侯坚守的信念,正是源於此——绝不能让祖传珍宝再度流失。这种觉悟既来自歷史伤痛,也因当时已出现为牟利贩卖文物的败类。
想来这洋人必是精通炎夏文物,尤其深諳瓷器之道。
情况確实棘手。
韩春明眉头紧锁。
但纵使艰难,今日也势在必得。
无论使何手段,定要截下这件珍宝。
决不许其漂洋过海。
身旁的关小关察觉韩春明神色有异,脸色也隨之沉了下来——那洋人的话,她听得真切。
韩春明的表情让关小关瞬间明白,那只梅瓶绝对是真品。
她轻轻捏了捏韩春明的手表示鼓励。
韩春明虽然心中已有打算,但很快神色如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悄悄退到一旁观察。
此时摊主狗皮李两眼放光,竖起两根手指:&“一口价两万!定这个老外上鉤了,开口就是天价。所谓一口价自然是骗人的,分明想狠宰这条大鱼。
浓妆女闻言脸色骤变,虽然满脸不屑还是翻译给老外听。老外听完直接笑了——他显然了解中国古玩行情,知道对方在敲竹槓。他不动声色地摆摆手,假装不感兴趣放下梅瓶就要走。
虽然转身离开,但老外眼中闪过狡黠,脚步故意放慢。了,操著蹩脚英语大喊:&“嘿!等等!&“
见狗皮李这副模样,老外得意地勾起嘴角,转身回来伸手要拿梅瓶。就在他即將碰到梅瓶的剎那,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抢先夺走了梅瓶。
那老外伸手扑了个空。
一扭头发现被人截了胡。
当场飆了句脏话。
旁边浓妆艷抹的女人也吊起眉毛,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韩春明把玩著刚到手的梅瓶,嘴角掛著淡笑。
压根没正眼看那老外。
只衝浓妆女翻了个白眼。
他正愁没机会插手。
谁承想老外自己演了出欲擒故纵。
这种送上门的便宜,不捡白不捡。
要说这事儿搁古玩行里。
確实不太讲究。
但要说坏了规矩。
倒也谈不上。
毕竟是对方先放了手。
他才接的茬。
按行规挑不出毛病。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惦记国宝的洋鬼子。
韩春明心里半点不虚。
直勾勾瞪著浓妆女,气势半点不输。
浓妆女见他年纪轻轻。
说话却硬气得很。
更是火冒三丈。
她指著梅瓶直跳脚。
分明是个棒槌。
倒有脸提规矩。
也不怕笑掉行家的大牙。
这份无知无畏的劲儿。
倒真叫人佩服。
韩春明听出对方话里暗藏洋人优越感的意味,只觉得反胃。
浓妆女人没想到韩春明敢硬碰硬。她压根不懂古玩行的门道,顿时被问住了。但想到今天是史宾格先生特意邀请自己,气势上绝不能输,便强撑著嚷道:&“规矩就是这瓶子史宾格先生先看中的!你凭什么不懂规矩乱插手!&“
这番话掷地有声,浓妆女人脸色骤变。“她指著韩春明想骂人,却挑不出错处,最后只能狠狠跺脚,转头向摊主狗皮李求助。
其实韩春明刚露面时,狗皮李就认出了这位年轻高手——当初在大柳树鬼市初亮相,就在斗口上贏了破烂侯,一战成名。之后几个月更是横扫鬼市,成为动盪结束后风头最盛的人物。
狗皮李对韩春明记忆犹新,主要还是因为自己也在对方手上走宝过——那件嘉庆年间的笔架,他后来才听人点破价值。此刻见韩春明出现,狗皮李立刻意识到,那只梅瓶八成是件真宝贝。
韩春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先是冲韩春明挤出一丝討好的笑容,隨后转向浓妆女人时,立刻板起脸,语气严肃道:“规矩就是规矩!既然鬆手就算放弃,韩先生再拿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这”
浓妆女人听完,脸色顿时僵住。 此时,韩春明略带嘲讽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说破坏规矩?”
“你这种给外国人带路,帮著他们糟蹋咱们祖宗留下的宝贝,才叫真正的坏规矩吧!”
“我”
浓妆女人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听到韩春明的话,纷纷对她指指点点。
她低著头,心里只剩下两个念头——
一是恨不得衝上去扇韩春明几巴掌,逼他收回那些话;
二是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浓妆女人身旁的外国人——史宾格,忽然摇了摇头,开口了。
他一出声,便让所有人震惊。
只见他微微抿嘴,用一口流利標准的普通话说道:“原来炎国还有这样的规矩?”
“看来,贵国所谓的开放,还远远不够!”
“在这个自由的时代,文化的传播和交流,本就不该受限!”
“文化没有国界,也不分民族!”
“这些珍宝属於全人类!”
“与其让它们在炎国蒙尘、损毁,为什么不让它们去更能妥善保存、展示的地方?”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譁然。
围观的人群纷纷指向他,难以置信地惊呼:&“他居然会说我们的话!&“
就连那位妆容浓艷的女子也满脸震惊:&“史宾格先生,您会说炎国话!&“
说著,他指向韩春明手中的梅瓶,语气篤定:&“比如这只梅瓶!我敢说在场没人比我更懂它!&“
史宾格高昂著头颅,宛如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他环视沉默的围观者,嘴角泛起讥誚的弧度,最后將挑衅的目光投向韩春明:&“你信不信?&“
史宾格眯起眼睛,志得意满地睨著韩春明。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態,连旁观者都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蔑。
但无人敢出声质疑。史宾格流利的炎国话已震慑全场,加之那份咄咄逼人的自信,让素来谦和的炎国观眾噤若寒蝉。
更何况,在场多数人对古玩一知半解。若非史宾格点明,许多人甚至不知那瓷器叫作梅瓶,更遑论出言反驳了。
然而。
史宾格话音落下后。
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憋闷。
作为炎黄子孙。
竟被一个外国人当面挑衅。
对方反倒比自己更懂本国文物。
史宾格那漫不经心的语调,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眾人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摊主狗皮李。
毕竟,这东西是从他摊上拿出来的。
可此时的狗皮李。
虽隱约察觉。
这只梅瓶或许是件珍品。
真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却也是两眼发直。
先前对浓妆女那套说辞,纯粹是他信口胡诌的宰客话术。
见眾人盯著自己。
他明白大伙儿的意思。
顿时面红耳赤,窘迫地连连摆手。
静默中。
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落在了韩春明身上。
此刻。
他已然成为全场唯一的指望。
毕竟梅瓶此刻正握在他手中。
既然敢从外国人手里截胡。
总该有些真章吧?
面对眾人期盼的眼神。
再瞧著史宾格满脸的倨傲。
他困惑地眨著眼,没明白话中玄机。
但从对方神情判断,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浓妆女子神色窘迫,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鬨笑声此起彼伏。
史宾格偽装的绅士风度瞬间崩塌,脸色铁青地咒骂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