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
“对,镇抚司內部传来的爆炸声。
周楚天手中的酒杯一颤,显然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家丁低著头,並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而是继续说道:“似乎是方文伯的房间中,藏著火药,不知为何他突然引爆了这些炸药。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他在镇抚司的那个院子全毁了。”
“可有找到尸体?”
“不清楚,镇抚司是铁门栓,咱们的人根本查不到更多了,只知道这些已经是费了很大功夫。”
周楚天料到了这些人没那么容易对付,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方文伯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藏著炸药?这人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担心自己应付不过来,隨时就要和人同归於尽吗?
“呵,这下可有趣了。”道士一边倒茶一边笑道。“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大相公奇失態啊,哪怕是贫道这般註定下地狱的人,也能多少明白个一二。”
武林中,不是没有这种人。这道士好歹行走江湖多年,手上的人命有多少,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曾经为求技艺精进,他也曾去挑战过一些门派。有些人明明打不过他,可还是会选择以死相拼。
你很难说有些人为了所谓名节,为了自己的抱负,心中的理想和执念能做到多少。道士从不会轻易取笑这些人,取笑他们什么呢?说他们傻吗?
说一个殉道者傻,这本就是一件听上去很傻的事。幼年道士也好读书,也知晓三国史记,哪怕如他这般的恶人,读到姜维一计害三贤,读到那一句“幽而復明”时也是大为震撼。
有些人为了一些人理解不了的执念,还有自己心中的一腔热血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惨死。这种事,道士不理解,却极其的尊重。
可很显然,周楚天这位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之人,不懂这些,也不屑於懂。他只是眉头紧锁,隨后语气有些厌烦道:“这方文伯,一年俸禄不过几何,嘖可惜了,派去杀他的人,在我这些人中,功夫算得上是上乘,且最善於易容偽装”
“呵,你这种人,一定比我先下地狱。”
“不敢,若真有地狱,那也正是周某这般人该去的。”周楚天放下了酒杯,也不知是因为贪杯,又或是其他原因,他的面色红润了许多。“这自古以来,那些个所谓名臣名將,只怕没几个不和周某一般下场。”
“你这话说的,贫道是不敢苟同。”道士被他这逆天言论给气笑了。“大相公,哪怕是那曹贼,只怕都比你强上许多吧?”
“哈哈哈哈哈,道长,非也,非也”
还不等他说完,又一名家丁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大人,莫,莫侯爷,带著禁军,还有火銃队,已经,已经入城了!”
“来的好快啊”
周楚天並不惊讶,不过没想到这边竟然还带了火銃队过来。不过他也並不在意,计划已经开始,那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告诉巡城兵马司,按计行事,就说莫侯和二位公主殿下,意图谋反。”周楚天冷笑著开口道。“我早就料到了会是如此,所以一开始我就准备要用这个名义,让巡城兵马司去围攻莫侯。”
“嘖,只怕不行吧?”道士对他的话並不是很相信。“那莫应弃上次我见过,虽说非贫道对手,可只怕年轻一代,江湖之中各种各样的高手,都不及他一丝一毫。”
“道长,你得明白一个问题”周楚天微微一笑。“你们江湖人的打斗,哪怕是你全真的阵法,和正经的军队作战,是完全不同的。”
“这我自是清楚,可你別忘记了,禁军这些绝非善类,对官家也是忠心耿耿,更有火銃队在,你又当如何?”道士仍旧不相信。“巡城兵马司说的好听,可真要和镇抚司禁军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之上,还有火銃队”
“我没打算做什么,以那莫侯的性子,只怕会將前去拦截成功的巡城兵马司全部杀死。”周楚天慢慢露出了提狡黠的笑。“可越是这样,他谋逆之罪就越是会被坐实”
“你真是可笑,官家是傻了吗?”道士被他这离谱的言论给气笑了。“官家最宠爱这两个女儿,对这位新晋的駙马爷也是礼敬有加,大婚当日就直接封为永定侯,更別说官家不是不知道,鷓鴣天就在二位公主手上,这些年也为了他做了不少事,怎会相信他莫应弃会帮著自己两个女儿,然后来造自己的反?”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信不信,其他官员信不信,皇子们信不信?”周楚天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著。“洛南天不信,可洛永福,洛永泽呢?这兄弟两个一直被这姐妹两个压制著,对她们极其畏惧,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感到不满的地方吗?”
“纵使他们真的兄妹情深,可其他皇子呢?他们的母妃身后的母家,心里又要怎么想?莫非真的要任由著她们姐妹如此肆意妄为吗?”
“道长,你得明白一个问题,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是真的,只要一个由头,那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道士愣了愣,他似乎这才明白,这周楚天到底心里盘算著什么。洛南天只爱沈皇后一人,虽说和其他的妃子生下孩子,可她们始终都独守宫闈,洛南天平日极少临幸於她们,偶去探望也不过略坐片刻就走。
这些八卦,在京城街头巷尾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洛南天和皇后伉儷情深,夫妻恩爱,百姓只会觉得皇帝深情专一,且也从未有过选秀女之事,並且洛南天登基之初就曾说过,在位期间不会选秀,更不会再纳新妃。
过去还未登基,除一位从小照料他长大的奶妈,洛南天身边衣食起居都是太监在打理照料。从方公公去到他身边,洛南天身边就更是连偶尔过去伺候的侍女都免了。
“皇帝是最不配深情和专一的,他乃天下之主,除了匡扶朝政,后宫就是为了他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而存在的。”周楚天眯缝著眼,语气充满了讥讽。“更重要的是,能入后宫之女子,大多家世显赫,偶有些得宠的女子虽位分不高,可官家也会想办法给他的母家荣宠,提升其母家的地位。”
“原因无他,一为了名声,二来若其中真有能堪大用,也是意外收穫。前朝后宫,看上去毫无关係,可事实上却是盘根错节,母家的地位尊荣,也能影响妃子是否得宠。反之亦是一个道理,妃子得宠,则母家也可得更多赏赐,机会。” “这后宫啊,看著是官家孕育子嗣的妻妾居住之地,可也是官家和自己大臣建立联繫的枢纽。可咱们这位官家在做什么呢?只偏宠沈氏女一人,沈家已然是国公之位,掌天下兵马,两边的关係从最初就无比密切。”
“而其他嬪妃,也是先帝为辅佐他登基,特意亲自选择的。或是配享太庙之能臣后人,或是在沈家之下,手持兵权,只听从皇帝和沈家调遣的忠良之后。”
“可他却不在意,只是和沈氏女一人情意绵绵,虽待后宫女眷礼敬有加,该给的,该封的一样不少,可女人终究是女人,哪怕是做了妃子,可终究与人为妾,还是这皇宫之內,一辈子只怕都没有机会能再出去。”
“温饱思淫慾,人什么都有了,想要的反而也就多了。不指望官家能如寻常夫君一般,可起码也要一碗水端平吧?他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已经足够平衡,可这压根就不是帝王对待后宫女子该有的態度。”
说到此处,周楚天竟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道士只觉得他在演戏一般:“我曾上表提过,可嘆官家和我貌合神离,压根就不信任我。天可怜见,我周某人若非如此,也不至於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更何况,若官家驾崩这罪责,被天下人討伐唾骂,总得有人去背锅。如今莫侯杀气腾腾入城,还有比他,比那二位在京城连嫡亲皇子都退避三舍的二位嫡公主,更合適的替罪羊吗?”
“有心思的人从不在意真相,我说了,一个由头就足够了。你不会真以为,这天下就没人动过自己当皇帝的念头吧?官家需要稳定,而周某需要乱,且越乱越好的那种乱!”
周楚天还想再说下去,可没想到门外家丁稟报:“大相公,那位,那位刺杀方千户的受伤回来了。”
“哦,让他进来!”
听到周楚天如此说,道士慢慢站起身拱手道:“既如此,贫道先告辞了。”
“道长慢走,哦对了,道长悠著点,我的人告诉我,这姑娘如花似玉,嘖嘖嘖”周楚天就仿佛很喜欢激怒这道士,然后看著他对自己无可奈何一样。“道长也该积德行善些,不要真的到了阎罗殿,和周某一般打入十八层地狱才是。”
“呵呵,大相公莫要在意,贫道再如何,只怕也比你要好。”道士这些年早知这周楚天的性子多年的恶劣,也不在意他这般调侃。“只是大人,若在下还能有来生,怕是投入畜生道,可大相公您就不同,只怕您啊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这道士怒视了周楚天一眼,隨后起身拂袖而去。出了房门,正看到那偽装的“赵吉光”全身是血,手上的剑也断了半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地立在院子中。
道士看著他,突然眼睛眯了眯,隨后颇有深意地对著那“赵吉光”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高深莫测:“有点意思。”
说罢,那道士回头看了一眼房內,接著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直到他离开,那家丁才赔著笑说道:“你莫见怪,这道士是老爷的座上宾,功夫又高,这些年来我们都不敢惹他”
“无妨,带我去见大人,我有要事稟报。”
这“赵吉光”的声音沙哑,语气也充满了疲惫,家丁看著他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也不敢怠慢,连忙引著他进了书房中。
见到周楚天,那“赵吉光”连忙下拜道:“抱歉,大人,属下失职”
“无妨,那方文伯怎会有火药?”
周楚天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理:“镇抚司虽说皇权特许,可到底也不是予取予求,这事儿透著邪性罢了,你能活命就是好的,到底有何事要稟报於我?”
“大人,那方文伯是个疯子,他不是属下对手,眼看属下就要得手之时,他竟引爆了炸药。”
“赵吉光”说到这里,颇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在外面替属下盯梢的弟兄,还有镇抚司的巡夜守卫,也被这爆炸牵连,若非属下行动迅速,只怕”
“罢了罢了,能活著就好,能活著就好。”周楚天嘆了口气。“方文伯如何了?”
“他就在那爆炸中央,恐怕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赵吉光”说到这里,突然有些神秘地看了看左右。“不过大人,属下在刺杀那方文伯时,误打误撞在他书案上看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脏破的本子,看上去似乎因著爆炸,这册子才变得损坏了许多。
“这是何物?”
周楚天愣了愣,目光被那册子所吸引,那“赵吉光”恭敬地递了上去:“这是镇抚司查到的一些隱秘之事,属下不知是否有何用,就拿来呈给大人。”
“有心了,我看看吧。”
周楚天皱著眉,伸手接过了那册子,然而刚刚拿过册子之时,那“赵吉光”突然目光一冷,隨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以电光火石之速,向著周楚天的喉咙刺了过去!
“方千户还真是,害得我还要陪著你演戏”
那周楚天大笑著侧身,身法极其灵敏,竟然躲开了这一剑站在了一边:“连拜见我的口令都不问,就敢过来行刺?”
“还行,起码,我有机会了不是吗?”
“赵吉光”伸出左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方文伯带著血的脸:“大相公,属下失职,恐怕得送您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