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在庄子上陪著洛永安和洛永寧散步的莫应弃,突然听到了洛永安问自己,有没有想过要什么时,他愣愣地回头看了她们姐妹一眼。
“当初我满脑子都是报仇”
“哎呀,不是说这个,就是假如没有我们,你也没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只是一个寻常富庶人家的小少爷。”
“额”
洛永安的话,让莫应弃一时有一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好。这二十年的人生並不算长,可於他而言也是实打实的经歷。
可真要说这种问题,莫应弃是真的没有想过。
“其实好像我的人生,就像是被人推著,好像一切都不是我选择的,可一切又似乎不是我选择的”
莫应弃想了想自己的人生至今,哪怕娶了洛永安和洛永寧,都似乎是被动的。原本他可以不用报仇,可以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读书习武,考取功名,或是学习经商。
只是奈何自己的家庭过於奇特,所以莫应弃习文习武,都不过是为了报復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从未考虑过正经走仕途,哪怕是入镇抚司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这样会很方便。
“说起来,当初在北境的时候,我和姐姐就问过你这个问题了吧?”洛永寧微微弯腰,侧著身子很可爱地看著莫应弃。“那个时候应弃也是这样苦恼,好像你就真的没有表现过这些事一样。”
“因为当初母亲去世之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报復,正因为这样,我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报復张嘉文。”莫应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况当初身在北境,天寒地冻,人烟稀少,每日除了和你们在一起,就是跟著师傅学艺。时间久了,也就慢慢的不再去想什么功名利禄,额,还有,我家里也不缺钱花”
“那,现在呢?”洛永安一边看著莫应弃的眼睛,一边慢慢凑近了他。“现在的应弃,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现在吗?大概就是,和你们能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了吧?”莫应弃並没有和往日一样害羞,反而目光坚定地看著洛永安。“永安姐,永寧姐,我想过了,若是这次的事结束后,我们也莫要去游山玩水,突然觉得就这样在这庄子上,日出日落,朝夕相对,似乎对於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莫应弃从来也没有什么野心,哪怕他自己知道,如今的他真要入朝,官拜一品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洛永安和洛永寧在身旁,有官家的信任和託付,真要说仰赖这一层关係走仕途,他莫应弃迟早也能登入內阁,甚至將来成为宰辅大相公也绝非是痴人说梦。
又或是跟隨沈家从军,沙场上建功立业,统帅兵马也是另一条光明大道。
可莫应弃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在意。在镇抚司这一年,莫应弃看了太多太多官场的尔虞我诈,这非官家之过,只能说官场向来如此,有些潜在的规则,哪怕是官家也不是不清楚不明白,可若无伤大雅,官家也只会装作不知。
可莫应弃不愿意,这样的生活他只觉得无趣和厌烦,纵然是在镇抚司每日和卢乾元,唐京中三人共同办差,閒暇时一起吃酒吃肉,可说到底自己还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
更何况,莫应弃虽说心狠,可说到底谁也不愿意每日过这样经手人命,刑讯逼供,抄家拿人的日子。
“傻瓜,虽说我和永寧身在皇家,看上去万千宠爱於一身,可我和永寧最开心的,还是儿时在北境,和你一起长大的日子。”洛永安轻轻靠在了莫应弃的怀中。“况我和父皇提过,我们还有你,最后帮著父皇做完这些事后,朝廷之事和我们就再无干係。”
“对啊,对啊,应弃,日后若是父皇有所嘱託,就只交给鷓鴣天的人去办。”洛永寧点头说道。“这些年我和姐姐也做得足够多了,如今盐道,粮道,茶道或是航运,鷓鴣天都能完全做到秩序井然,替朝廷分忧。”
莫应弃有些意外,他似乎不敢相信她们会这么轻易就完全放弃这些。纵使洛永安和洛永寧日后还是鷓鴣天的领袖,可若是如此,她们在鷓鴣天的影响力,还能不能奏效?
“应弃,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洛永安很快就读破了莫应弃的心思。“应弃大可安心,不会有事的,我和永寧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更別说父皇那边还有母后,她亦可帮忙打理。再有,我和永寧也从未在意过这些,若非是为了你,我们不会离开北境,对鷓鴣天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这世上,唯有你是我们心中所念所想,唯有你才是我和永寧最在意的,在意你的人,在意一切和你有关的事。”
“除此之外,一切对於我们,都不过是无用之人,无用之物罢了。”
比起迷茫,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莫应弃,洛永安和洛永寧很早就有了自己这一生唯一的目標——俘获莫应弃,永远永远,都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我?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当皇帝。”
“巧了大哥,我也是这么想的。”
“朕把你们两个逆子全都给宰了!”
一样的问题,洛南天突发奇想问到了自己两个儿子头上,谁曾想自己两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差点没有把洛南天给气死。
“朕也是多余给自己找气受,你说你们两个,是真的嫡生子,这皇位迟早得从你们两个中间选一个。” 洛南天也不怕自己这话会引起这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因为压根就不会存在这种可能性。
用他常说的一句话,评价自己这俩让人安心,又极其上火的儿子就是:“人家当爹的都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兄友弟恭,兄弟和睦,朕这俩嘖,到真是兄友弟恭了,天天就想著怎么把朕活活气死!”
“还他俩会为了皇位打起来?呵,但凡他俩有个愿意造反的,朕这会儿把龙袍给他们送过去都行,你看看这两个逆子,谁像是那块料?”
“生了这么两个儿子,简直就和吃了大粪一样,这洛家江山到了朕这儿,朕实在愧对列祖列宗啊!”
洛南天都觉得自家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咒,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乃人中龙凤,可儿子一心摆烂偷懒,女儿那就更是一言难尽了。
“说真的父皇,我和大哥从小就看著您是怎么被皇爷爷秘密保护,又要经受歷练的。”洛永泽看著自己的父亲,眼中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痛心。“非我和大哥偷懒,也非我们真的就不想为天下,为百姓,为自己做些事。父皇无论立我们谁,我们也愿意倾尽所有辅佐对方,只是这当皇帝实在是太累了。”
洛南天嘴唇颤抖了几下,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自己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滋味?
如今洛永福亲自出手,带著方文伯秘密將自己三儿子抓捕,软禁於宗人府內,只怕这辈子自己这尚未娶亲成家的三儿子都別想再出来了。
即使如此,洛永福都感到心里不舒服,那自己呢?当年自己虽清楚自己是父皇看中的接班人,可仍旧幻想著能兄弟和睦,殊不知隨著先帝年纪越来越大,这些兄弟们一个个都露出了自己的野心和爪牙。
过往那些和睦,就仿佛是镜花水月,多亏先帝庇佑,加上寧大相公不时提点,他只闷头办差,不过多和自己的兄弟们爆发矛盾。
当时先帝就私下训斥过他:“日后若你登基,还要如此这般躲著他们?”
洛南天没回答,如若可以,谁有愿意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手足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害人,人便害你。
洛南天已然足够小心,可为了能顺利登基,自己兄弟们还是会算计到他头上。尤其在最后先帝驾崩之时,得知大位传给他后,曾经和他关係最好的三哥竟破口大骂他假仁假义。
殊不知当年三哥在自己年幼时,哪怕二人非一母所生,却仍旧对他如亲生弟弟一般。自己得了赏赐,或是寻得什么稀罕东西,都第一时间將好得送给他。
“你们这么想,其实朕也明白,若是父皇当日所立之人不是朕,朕也不愿坐这龙椅 ,更不必对不起你们的母后,又再娶妾室。”洛南天嘆了口气。“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如今当务之急,是老傢伙那边终於要动手了。”
洛永福和洛永泽闻听此言,对视了一下,接著看向了洛南天。而洛南天也是摇头嘆息了一声,接著苦笑道:“也不用这么看著朕,老傢伙动手也完全在我意料之內,你们叔公执掌两江,加之朕精挑细选出官员,如今两江一切平稳。”
“这天下並非只有周楚天一人,朕打从打算废了这两朝的祸害时,就已然想过会有这一天了。当年寧大相公在朕未登基之时,就已然开始私下奔走,择选那些被周大相公打压埋没,空有才华抱负却施展不开之人。”
“你当他为何要如此频繁召见那些自己的门生,甚至不少外省官员都纷纷入京,那时因为朕早就出手了。虽说朕握著兵权,没办法真的清剿这些官员恐引起天下百姓恐慌,可用来嚇唬嚇唬那些个官员,还是足够的。”
“他不是让这些个官员和朕打擂台吗?朕就直接把桌子都给他们掀了,该撤换的撤换,该处置的处置,只要抽出將士帮著压制,就已然足矣。”
洛永福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为何近日京城如此怪异,那些个外省官员纷纷入京去周大相公府上。
“不过,有些其实和朕无关”洛南天皱著眉头。“这老傢伙大概也猜到了这帮人被罢官后,会入京来疏通, 不过也无妨,朕已然命镇抚司秘密软禁了一些官员,虽说未下詔狱,可也已经审讯过了。”
“父皇,只怕这老傢伙是和咱们放烟雾弹吧?”洛永福迟疑地开口道。“他做事想来滴水不漏,父皇如今下手又如此迅速,只怕他”
“是啊,所以朕才好奇,你们皇爷爷总说这老傢伙手上有底牌,可朕是怎么也查不出这所谓的兵马到底在哪里。”洛南天揉著自己的额头。“这些个官员入京,也不过是和他商议如何和朕打太极,且並无什么书信要他们送出京城。周府上下,早就被朕秘密监控,他府上的家丁也没有异常,至於那老道士更是终日闭门不出”
“他们自然是想不到,我手上的兵到底在什么地方。”
周楚天放下手中的画笔,看著自己临摹出来的百鸟朝凤图,脸上带著一种满意的神色,拿起自己的印盖在了那画上。
“別说他们不知,贫道在你府上多年,也从未知你竟然还藏著这么一个后手?”道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带著一丝嘲讽的语气。“这天下之大,又要瞒著鷓鴣天又要瞒著镇抚司养私兵,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呵呵,道长也说了,这天下之大,哪怕是他们也终有无法看到的地方,顾及不到的人不是吗?”周楚天一边回答,一边看著自己画的画。“行了,来人,把画拿去裱好,收起来。”
“呵,你还有这个心思?”
道士看著他这幅样子,总觉得心里恼火,明明他此刻四面楚歌,这人竟还事不关己一样,每日在家里读书作画,偶然还请乐师来自己府上唱曲儿解闷。
“我若是你,就该想想自己的退路在哪里,而不是整日如此悠哉了。”道士放下了茶杯。“说实话,纵然你和贫道说过无数次,可贫道还是要问你一句,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呵呵,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洛南天也一如往日一般,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確真实的回答。“我只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