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大捷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皮岛时,正是暮色四合之际。
港口边的渔村里,获救的三百多辽民正围著篝火哭哭笑笑。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汉举著粗瓷碗,酒液洒得满脸都是,似乎被韃子的铁蹄践踏的恐惧还未遗忘:
“俺们村子整整两千多口啊,
韃子那高头大马唉”
老汉情绪激动,顿了顿才又接著说道:
“俺都以为这辈子要埋在辽东冻土了,是东江镇的爷们儿把俺们从韃子刀下抢回来的!
那些那些”
老汉实在说不下去了,仰脖又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烈酒,似乎只有酒精的辛辣才能稍微麻痹他的恐惧和后怕,还有失去亲邻的悲痛。
话音未落,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哽咽,有人朝著篝火旁晾晒的“东江镇”军旗,突然跪地磕头,一下下撞得沙砾作响。
朱袁章站在瞭望塔下,听著远处的喧闹,指尖却在冰凉的石栏上轻轻敲击。
霍驍捧著刚统计好的清单快步走来,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哥,这次缴获的两千石粮草清点完毕,还有韃子的三十匹战马和十二副铁甲!
郑隆芳的舰队已经撤到十里外了,看样子是真要回登州了!”
“撤了才是麻烦。”
朱袁章忽然转头,目光扫过港口方向,
“登州巡抚换了三任,没一个懂边事的。
郑隆芳撤防,不是信咱们,是信锦州那场仗能让朝堂闭嘴。
可咱们要是拿不出新动静,用不了半月,新的『巡查使』就得带著刀来皮岛。”
霍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归降的溃军才整编完,他们还没喘口气”
“让炊事营今晚多蒸五十斤馒头,”
朱袁章打断他,转身走向校场,
“告诉弟兄们,明早卯时集合,练刀术。”
打铁需得自身硬!
说別的都没用!
敌人不会等著你练好文武艺再来杀你!
崇禎那个废物,还跟歷史上一样那么没用!!
文官压制武將,外行领导內行!
狗屁不通!
不亡国才怪!
校场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刚归顺的关寧散兵和皮岛旧部挤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一个满脸刀疤的关寧军小校抱著胳膊冷笑:
“打了场小胜仗就当自己是戚家军了?
老子在寧远守城墙的时候,你们还在岛上摸鱼呢!”
这话刚落,皮岛这边就炸了锅。
一个独眼龙士兵攥紧刀柄:
“放你娘的屁!去年韃子围攻觉华岛,是谁带著三十人冲阵救了你们关寧军的伤兵?”
眼看两边就要拔刀,朱袁章突然將腰间的佩刀掷在地上,刀鞘撞著石板发出闷响。
“锦州缴获的粮草,分三成给关寧军送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告诉祖將军,这是袁督师旧部的一点心意。
刀疤脸愣住了:
“凭什么?咱们拼死抢来的”
“凭袁督师的血书里写著『勿以我为念』,”
朱袁章盯著他,一字一顿:
“凭他没说不让咱们护著关寧军。”
他就是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儿让祖大寿感觉道皮岛和辽东唇齿相依。
好为他以后
祖大寿可是不可多得的大將啊
他连赵率教都敢救,祖大寿,他要换个方法收服
夜色渐浓,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老汉悄悄摸进了朱袁章的营房所在地。
老汉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个油布包,亲兵护卫领著他进了朱袁章的帅帐。
老汉见到朱袁章就往地上跪,被朱袁章一把扶住。 “孙大人让小的给將军带个物件。”
老汉哆哆嗦嗦解开油布,里面是半块砚台,断口处还留著暗红的痕跡
朱袁章震惊无比!
孙大人?!
谁?!
他试探著压低声音问道:
“你从京城来?”
老汉看了一眼旁边站著的亲兵,朱袁章一个眼神,两个人立刻退了出去。
老汉这才重重点点头。
朱袁章的指尖触到砚台的瞬间猛地收紧。
“这是老爷在辽东经略任上用过的端砚,当年袁崇焕还在他帐下当参军时,曾在这砚台上写过《守辽十策》。
孙大人说,”
老汉再次左右看看,还看了一眼门口,朱袁章说:
“但说无妨,这些都是我最忠心的亲信。”
老汉这才压低声音,喉结滚动著:
“京师的雪化了,有些花却要谢了。让將军备好过冬的柴火。”
朱袁章心里猛的一紧!
沉默著將砚台揣进怀里,突然问:
“孙大人近来可好?”
老汉別过脸,眼角的皱纹里浸著泪:
“大人前天在朝堂上跟温体仁吵了一架,被陛下罚俸半年。
他让小的带句话,说皮岛的海风硬,让將军多穿件衣裳。”
朱袁章没有问为什么,为什么帝师孙承宗会想起他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派人亲自来一趟,只为了捎两句话。
为什么选自己。
但是他知道,这是晚明柱石对自己心血的託付,也是老將军的后手。
他知道东江镇跟朝廷势不两立,不说有杀“父”之仇在先,单说这粮餉,军费,就足以让皮岛旧部跟朝廷离心离德。
朱袁章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老帅会背叛自己的皇帝学生,
但是眼看自己在辽东辛苦积攒的家当被党爭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心,怎么能不痛?!
所以,他是在变相的想要为他的皇帝学生,或者说是为大明江山再织一张网!
而自己就是那个好用的蜘蛛
好吧,虽然明知道是被利用,但是被利用也得看被谁利用,
孙承宗啊,那可是两任帝师,连九千岁魏忠贤都不敢动的人,
如果说当时的明朝还有谁能够以一己之力挽救危局,
那这个人就是孙承宗!
所以,別说被孙大学士当蜘蛛,就是当一条狗,朱袁章也乐意!
——因为,两个人最终的目的並不矛盾。
孙老师无非是想要让自己跟关寧军搞好关係,然后不要投降后金,继续父帅之前的遗志,牵制后金。
自己虽然看不上崇禎,可是自己却不是看不上大明万里江山啊。
讲话了——那是额滴!
都是额滴!
即使孙老师不说,他也会那么做。
现在不同了,他不但卖了孙老师面子,也能在小皇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何乐而不为呢?!
天快亮时,送粮的队伍已经备好。
朱袁章站在码头,看著载著粮草的船消失在晨雾里,
载著孙老师无比信任的管家,扬帆而去。
有了孙承宗的看重,朱袁章决定把自己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三步走策略再走的扎实一些。
朝廷里那群疯狗已经疯了,建奴还在京畿,他们都敢直接斩杀大將!
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现在才崇禎三年。
自己羽翼未丰,可不能贸然出岛,还是那句话,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蛋蛋。
还有一个最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崇禎那个不肖子孙!
是真的扶不起来啊,想要挡住建奴,重整河山,还得靠自己这个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