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居人们跪在地上。
它们神色惶恐、不安、又有些期待与羡慕的,望向那些站在树丛之外,站在盛大的阳光之中,正在討论著什么的人类们。
这些从海洋中来到这座岛屿上的强大人类,所討论出来的结果,將决定它们未来的命运能否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內德在这一件事上,想要听一听族人们是怎么想的。
几个老一辈的族人,没有表达什么明显的意愿,只是表达了他们会追隨內德所做出的选择。
在眾人之中。
唯独只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表明了反对。
“怎么能让这群卑微而丑陋的愚昧怪物,信仰我们的神?”
“这群阴暗的居住在洞穴中的生物,甚至就连能够拥有说话的智慧,都是一种奢侈,又怎么配得上和睿智的我们一样,沐浴在伟大的智慧的神明的荣光之下?”
瘦削的年轻人的目光中,丝毫不加以掩饰对那些穴居人的唾弃与厌恶。
在他看来。
这群信仰过异端的生物,绝不可能向他们一样,为神明献上虔诚的信仰。
而在这群生物之中。
只有少部分才拥有著可怜的弱小智慧,就更不用谈及能够追赶得上创造出各种各样发明的人们了。
內德看著这个跪在下面的年轻人。
隨后,又扫了一眼其他的族人们。
其他族人们,赶忙低下了头。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
其余的族人们。
恐怕与这年轻人也有同样的类似想法。
只不过,是碍於他的神选之人的身份。
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你是休克斯特的儿子,贝莱?”
內德打量著这个名叫贝莱的年轻人。
贝莱是族內最为年轻的长老之一,对神明有著一颗虔诚之心,也具备相当厉害的天赋。
这名瘦削的医者不仅仅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拥有著很强的医学天赋,他在其他方面的知识的造诣,也不逊色一些匠人和学者,在建造船只的工作中,他也为此做出了不少的贡献。
甚至就连休克斯特这位一向冷漠的长老,在提及他的这一位孩子的时候,眼神中都时常会露出自豪与欣慰。
他和他的父亲很像。
在很多方面,甚至要超过了他的父亲。
但是。
却也要比他的父亲,更为的骄傲。
贝莱是骄傲的。
他瞧不起那些不敢出海的长老,认为神明的恩赐与人们本身所具备的智慧,足以让他们征服大海。
正因如此,內德才让他上了船。
这种骄傲,有时候是好事。
但是。
有时候,亦然也会成为一种傲慢。
內德淡淡的开口: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在你的心目中,神是否是最具备智慧的存在。”
“当然。”
“那么,既然如此。”
“在神的面前,有知与无知,愚昧与智慧,又有何区別?”
贝莱一愣。
却只是在沉默中没有再说话。
內德没有再去理会这个年轻人。
有一些东西,他知道族人一时半会难以理解。
但在那神予下的圣洁光辉之中。
这些穴居人依旧安然无恙,並获得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或许,这,就是神明在冥冥之中,给予他们的启迪。
在他看来。
对於神而言。
弱小和卑微。
愚昧和无知。
从来都不是阻拦信仰的缘由。
也不是评价一个信徒的標准。
唯独只有信仰本身才是。
也因此。
他想在回答这群穴居人之前,亲自听一听它们为什么要选择信仰神。
在听到了內德的发问后。
穴居人四十,出乎意料的没有急著像先前臣服的那几个穴居人那样。
只是一味的为了能够活下来,去卖力的討好与献媚。
亦然没有去拼命歌颂那位未曾谋面的神明的伟力。
穴居人四十只是举起了它那一只,在阳光下被烧灼得几乎露出了骨头的手。
他这么简单的说道:
“因为光。”
在当初。
神赐下了光的那一刻。
作为甚至无法在阳光下停留一刻的生物。
在看到那样的光辉时。 它们內心的震撼,自然要比眾人们更为的夸张。
那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穴的,无与伦比的超越了日月与星辰的神之光,立刻令得洞穴的一切黑暗都被驱散了。
在震惊与颤抖之际。
智慧穴居人们也明白了过来。
这从未有过的奇景。
不可能来自於凡人。
而必然属於神。
面对那样的吞噬了所有黑暗的无尽光芒,它们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一个个穴居人僵住在了在原地,神色中露出了绝望。
它们於是全部都昂著头看著那璀璨的色彩。
一动不动的。
仿佛化身成为了一尊尊雕像一般,等待死亡的到来。
然而。
在那光辉慢慢消散后。
它们並未死去。
就仿佛那样的存在,並不在意它们的生死一般。
一个个智慧穴居人在那之后,便惊愕无比的发现,它们的身躯似乎隱约的发生了一丝改变。
阳光。
似乎並不再那么的厌恶它们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群来自大海另一端的人们,他们的神,所赐下的一缕光辉所致。
穴居人四十说:
“我们一辈子都活在阴暗中。”
“却从来没有过一刻,向那样一般,真正的沐浴在光辉之下。”
“那是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光的柔和和温暖,是区別於黑暗的明媚与安详,而不是带给我们痛苦的东西。”
穴居人四十顿了顿,这么说道。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希望。”
“我们看到了希望,並想追隨希望,所以,才想信仰神。”
穴居人四十回头看了一眼族人们,又看了一眼那树林之外的璀璨的光芒,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的沉重的说道。
“我知道,我们的请求和理由都是荒谬的。”
“如果您的神,不希望得到卑贱的我们的信仰。”
“那么,您就让我们奔赴死亡吧。”
“无论如何,我们,不愿意再回到过去那样的黑暗之中,也不愿意在没有信仰的生活中绝望的生存下去了。”
“如果看不到希望,我们寧可死去。”
內德看著这群穴居人。
眼神中,只是微不可查的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
他已经明白了什么。
神,留下了它们,或许正是因此。
“看来,你们也找到了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內德意味深长的看著这群跪在地下的穴居人。
在思索了片刻以后。
他抬起头,看著那树林中盘旋飞舞著的巨鸟。
许久。
他才低下头,对著这群穴居人说:
“以后,你们不要再吃自己的同伴的肉了。”
“这座岛很大,足以容得下我们。”
一个个穴居人听到內德这么说,在短暂的愣怔后,纷纷喜极而泣。
它们並立刻理解了內德所说的话中的意思。
为首的穴居人四十更是匍匐在了地上,面露激动的虔诚。
但是在激动过后,他却又忐忑的请求道:
“那么,您,是否能让我们覲见伟大的祂,我们想当面向伟大的神,表达愚昧的我们的虔诚与感恩。”
听到它这么说,其他的几个穴居人们眼中也流露出了虔诚和憧憬的神色。
它们同样是这样。
想要瞻仰那位,赐下了那无比神圣的光辉的伟大的神明的尊容。
“你们想要面见伟大的神?”
內德被这些穴居人的天真给逗笑了。
这么一个无数信徒穷尽一生都想实现的梦想。
居然就这样被这群懵懂无知的穴居人给说了出来。
看来。
有关於神的认知。
这些穴居人依旧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层面。
对於它们来说。
神仿佛依旧是一个强大生物一般的存在,能够被看到,也能够正常的沟通与交流。
有关於神,这些穴居人们要学习的依旧有很多。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了一个开端,就代表著希望的光已经照耀在了它们的身上。
诚如它们所说的那样。
这就是希望。
如果不曾看到希望。
它们本应当会在这座孤岛之上,忍受那样的无知而又愚昧的生活。
在那阴暗湿冷的巢穴中,盲目麻木的继续为生存而生存下去,然后过完它们的一生。
但这一切。
都因为神,所带来的那一束光,而截然不同了。